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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秦嵬只笑了笑,沒有回答。
再多的事情,他是絕不會向沈雲屏說的。
沈雲屏只好用牙齒咬了咬原本已破爛的內側臉頰,這才恍惚地問出一個問題:“他如果和你想的不一樣了,你要怎麼辦?人總是會長大的,是不是?”
秦嵬雖覺得這問題已沒有意義,因為謝翎已死,但想到謝翎長大的模樣,他仍笑道:“他總不會變得太多。”
“若是變了許多呢,”沈雲屏鬆開他的手,去拿小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熱氣兒,閒聊一般道,“若是從好人變成了個壞人呢?這世上也不缺少這樣的遺憾。”
秦嵬倚在榻上,看著被他放開的那隻手,蜷縮了一下又伸開,良久沒有回答。
沈雲屏好似在等待砍頭一般,唿吸都艱難起來。
“我應當會很傷心。”秦嵬說。
沈雲屏咬緊了牙齒,他雖頂著茶水,但心裡卻不可遏制地湧起恨意。
秦嵬又道:“他本不該是個壞人,一個好人變壞,一定是吃了許多不該吃的苦,我的朋友在吃苦,我卻什麼都沒有為他做過,我只會覺得自己是個廢物,自然會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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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屏畢竟還是謝翎啊
謝翎從小就擰不過熊瞎子[狗頭]
第59章
一個人竟然是可以在感覺自己下沉的同時,也感覺到自己在上升的。
沈雲屏的臉和脖頸都好似在被成千上萬的蠱蟲啃食,酥麻痛癢一道襲來,就像他現在的腦子一樣,在拉扯著他。
他忽地又成了謝翎,既為惹了好朋友傷心而難過,卻又因對方這赤誠的傷心而感到一種暖意。
一陣冷風颳過,馬車簾被吹得微微晃動,秦嵬劇烈咳嗽,牽連到側腰傷口,他的咳嗽顯得十分吃力。
沈雲屏立即起身將車簾拉嚴實,又坐至榻旁,將放得不再燙嘴的茶遞給秦嵬:“待毒徹底拔除,你還要休息一段時日。”
“大概多久?”秦嵬就著沈雲屏的手喝了口茶。
沈雲屏道:“你中毒後強用內力,以至毒擴散得更多,恢復起來或許會久些。”
秦嵬搓著自己的臉:“原來如此,難怪我方才好像半隻腳踏進了地府大門,似乎都夢到要吃斷頭飯了。”
無論是沈雲屏還是謝翎,此刻最聽不得的就是這話,不由皺起眉惱怒道:“你這破嘴,怎麼總是如此煩人?”
說完被秦嵬詫異地看了一眼,頓時又覺得說得太過難聽,一時竟不知道該用什麼語氣開口。
他這輩子做謝翎的時候從不知收斂脾氣,同熊瞎子說話總是直來直去,做沈雲屏的時候則一句話繞三回,跟秦嵬講話含影射沙陰陽怪氣。
此刻兩者忽然融到一處,他好似頭回做人一般,忽地哪哪都不會了。
秦嵬只覺得沈雲屏臉隱在暗處似的,讓他這半瞎看不出表情。
他抬手摸了摸側腰,痛感減輕許多,果然是換了藥的。
又發現身上破布似的衣服已換了一套,不由道:“我睡得這麼沉?他們給我換衣裳我也沒醒?”
“與其說是睡,你已算是暈過去了。”沈雲屏見這人全沒有在鬼門關徘徊一圈兒該有的恐懼,皺著眉道,“我換的,難道還要旁人給你換不成?”
秦嵬摸了摸自己的臉,喃喃道:“難怪。”
“難怪什麼?”沈雲屏側頭看他。
無論是謝翎還是沈雲屏,都覺得今天格外看不夠他。
秦嵬道:“我剛才的夢恍恍惚惚,但不知為何卻還記得夢裡你在摸我。”
隔了好一會兒,沈雲屏才聽到自己能發出柔和的、與平時無異的聲音:“你連夢到了誰都不確定,怎麼確定摸你的是我?”
秦嵬摸著臉,開始盯著燭火看。
“你難道是撲稜蛾子?”沈雲屏冷冷道,“什麼時候看到火,都要黏上去盯著?”
秦嵬的手搓著下半張臉,還是不說話。
沈雲屏現在寧可他一直說話,因為他知道自己是絕對聽不夠的。
手裡的茶杯放在小桌上,他抬手將秦嵬遮著半張臉的手扯下,這一扯卻發覺自己竟有了些年少時的脾氣。
還未來得及驚慌,就瞧見秦嵬憋笑的嘴。
見沈雲屏的臉終於又湊得離燭火近了些,秦嵬還沒笑起來,就看清他瞪著自己的眼,立時咳了咳,小聲道:“因為只有你會將手指擰開我的嘴唇,摸我的犬齒。”
沈雲屏的嘴唇抿起,垂下眼去。
他說不出心裡是個什麼滋味,只知道至少此刻心頭的悸動,早已遠超這十幾年對舊友的追尋執著。
他畢竟也是沈雲屏,不再是單純的謝翎。
沈雲屏深吸口氣,故作惱怒地抽手:“你難道將我當做一個會那樣摸重傷昏睡之人的人?”
手卻沒能抽走。
因為已被秦嵬反握在掌中。
秦嵬由衷感嘆道:“你找茬的本事真是一天比一天精進了!”
沈雲屏想笑,卻覺得嘴角千斤重,笑不出來。
秦嵬拇指撫摸過他掌心幾道粗糙劃痕,感覺得到並非利刃所傷,口子又有反覆擦過的痕跡,創口讓揉得稀爛,他聲音放緩了些:“我昨夜拉這隻手的時候,上頭好像還沒有這些傷。有多難辦的事,惱火成這樣?”
手上傷口並未塗藥,被秦嵬指尖撥弄兩下,細碎地痛癢起來。
沈雲屏五指合攏,攥住他在掌中亂摸的五指,面色如常地笑了笑:“的確是難辦的事,一樁天大的事。”
秦嵬探究的眼神看過來,卻只看到沈雲屏浮動著幽光的眼。
見他不說下去,秦嵬知道再問也沒什麼意思,另問道:“這馬車要跑到什麼地方去?”
沈雲屏心頭微松,不知是失落還是慶幸,只道:“最近的暗樓。”頓了頓,又道,“奉春臺已聚滿黑白兩道人馬,正盟五大派之一的明劍門離得最近,已派人前去羈押萬楓莊園屠家弟子。”
“那兩個——”
“那倆小子再無親友,屠家一倒,再留在奉春臺也是麻煩,你我身份暴露,萬一順著查到他二人便不好了,”沈雲屏低聲道,“樓裡有養這樣年少的孩子的地方。”
秦嵬看著他,又想起在蘭花鎮時老範送出去的那一兜銀子,不由笑起來。
沈雲屏怒瞪他一眼,秦嵬只好收斂幾分:“想必這兩日江湖上風雲聚變,要鬧起來了。”
“你我的麻煩,捲進如此多人,也是值了。”沈雲屏的眼中露出些許譏諷又狠戾的笑意,“訊息已送來一些,我看了幾份,還需篩選甄別。”
他說話時另一隻手捏了捏鼻樑,臉色始終沒緩過來。
秦嵬靜靜聽著,看他一會兒,忽然道:“你到現在睡過覺麼?”
沈雲屏頓了頓,搓把臉:“昨夜也是睡了一會兒的。”
昨天在四處漏風的石縫裡摟著高燒的秦嵬,沈雲屏的確是睡了一個時辰左右。
但任誰一覺醒來,懷裡親過嘴的人變成了找了十幾年的人,都很難再輕易睡著了。
沈雲屏這一路頭疼得厲害,胃裡也隱隱作痛,卻仍舊看了幾份傳來的訊息。
因為即便他已魂不守舍,也仍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他已並非那個睡醒扒兩口飯,就能跑去找三乞兒昏天黑地廝混的謝翎了。
正心裡不是滋味,就聽秦嵬喃喃道:“難怪你臉色白得像河裡飄了三天的死豬。”
沈雲屏凶神惡煞地看著他,心想這嘴真是和小時候一樣歹毒。
他倆年少時就總因對方說話不中聽而吵起來,沒想到到了這個年紀,雙方毫無半分長進。
“睡一會兒吧,”秦嵬忽然又緩下了語氣,“少爺,你看著像病得快死了。”
沈雲屏忍無可忍道:“你病成這樣,也沒影響到嘴巴!”
秦嵬張嘴要笑時,又咳嗽起來。
沈雲屏一手拉著他,一面抬頭去看四處還有哪裡漏風。
“沒事,”秦嵬發麻的身體又哆嗦起來,“身上時冷時熱,有些磨人。”
他一說軟話,沈雲屏就再沒有半分脾氣,只剩下將薄毯將他裹起的份兒了:“等到了大些的鎮店上,再叫人買些更厚的被褥來,撐到暗樓,你就老實待著,還討喜些。”
秦嵬的頭髮早已散開,此刻略有些凌亂地垂下,抬了幾次手也沒能撩開,可見手仍不大好使。
“頭疼還是眼疼?”沈雲屏五指張開,順著額頭插進發絲間,頗有力道地在他頭上按了幾回。
秦嵬只覺頭皮鬆散許多,整個人也被按得向下矮了三寸,閉著眼唿出口氣兒:“少爺連按摩都會,還有什麼不會做的?”
“少爺不會讓有的人該閉嘴的時候閉嘴,該張嘴的時候張嘴。”沈雲屏不鹹不淡道。
秦嵬不說話了,開始裝聾子。
沈雲屏心裡的一團亂麻還沒想個明白,就又攪合進另一團亂麻裡。
手上卻不自覺地按著,拇指順著太陽穴按上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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