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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麼?”

“想一件我這輩子從沒遇到過的事情,”沈雲屏輕聲道,“想怎樣開口才合適。”

秦嵬皺皺眉。

就聽沈雲屏柔聲道:“還在想你為什麼會如此王八蛋。”

秦嵬莫名被罵,覺得十分委屈,苦笑道:“為什麼又罵我?”

“因為你欠罵。”沈雲屏道,“我以後會天天罵你。”

秦嵬喃喃自語道:“你以前也天天罵我。”

沈雲屏扭過頭,怒瞪他。

秦嵬立刻閉上眼,做出一副老實相:“睡覺吧,我看少爺脾氣這麼大,就是因為沒睡覺。”

“睡你的吧,”沈雲屏把頭扭回去,“熱得跟炭一樣,說話還能蹦火星呢!”

他深覺跟秦嵬說話費勁,自己原本想要理清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思緒,但自秦嵬睜眼張口開始到現在,就全都被他給毀了!

秦嵬悶笑了幾聲:“那想好後,會同我說嗎?”

“或許會,或許不會,”沈雲屏說完,停了停,自嘲地笑了一聲,“我這樣的人,從不跟人打包票。”

秦嵬不再說話了。

良久,沈雲屏仍沒有一絲睏意,他身體累得要命,眼乾得發疼,卻仍睡不著。

身後的唿吸聲已趨於平穩,多半是已睡熟了。

沈雲屏悄無聲息地拉上他搭在自己腰間的手,將這條手臂拉得環在自己腰上。

卻不想那手臂忽地又有了些力氣,將他摟住,幾乎塞進懷裡。

“你這樣的人,”秦嵬小聲說,“也沒什麼不好。”

沈雲屏只覺自己被熱乎乎的氣息包圍,乾澀的眼睛閉上,咬牙又鬆開:“因為你我本就先知道對方是怎樣的人,彼此期待本就不高。”

不等秦嵬回答,他一手按在秦嵬手臂的一道傷口上:“難道這暗室裡來的傷口是假的?”

秦嵬愣了愣,終於明白了沈雲屏在說什麼,隨即哈哈笑起來。

沈雲屏沒想到自己在這兒自省,這王八竟然還能笑,以為他是瘋了:“笑什麼?”

“沒什麼,”秦嵬抓了一把他的小腹,“我只是沒想到,少爺竟然是會後悔的人,這個總不是演給我看的吧?”

將他送去暗室做先鋒,這本就是沈雲屏計劃好的。

秦嵬本以為這人是個落子無悔的脾氣,畢竟昨日兩人手拉手掉下觀景臺時,他都沒一句後悔。

沈雲屏只覺心中怒氣與傷心翻滾,一骨碌爬起來,在昏暗中石像般坐著,看著秦嵬。

他好像被這人左右開弓地扇了兩巴掌,一巴掌是秦嵬扇給沈雲屏,另一巴掌則是熊瞎子扇給謝翎。

秦嵬的笑也收了起來,一隻手摸上沈雲屏的膝蓋:“沒有你,有些事我也一樣會做的。”

沈雲屏緊緊抿著唇。

“你本不需要奔去觀景臺,只需要等我將洪指頭耗個半死,再趁機下手就夠了,”秦嵬低聲道,“卻還是為保我性命,不等百靈鳥們佈置好就貿然出手,以至後來跌下觀景臺,也會覺得受我牽連?”

沈雲屏厲聲道:“我自然不會,你何必這麼說!”

“你不會,我也不會。”秦嵬在昏暗中看著他,雖然看不清,但仍是看著的,“這已不是為了今日的事,而是許多事情,我本就是會做的。”

沈雲屏咬著牙齒,不發一言。

秦嵬說:“沈雲屏,我拿起刀的那一天,就是要做這些事的,這與我上惡風山,本就是一樣的。”

即便不是為了謝家三口,他仍會做許多這樣的事。

只是因牽扯上了謝家,他才更要一做到底。

“你覺得我會計較這些,才是瞧不起我。”秦嵬一字字道。

他這張臉忽地就和熊瞎子融到了一處。

沈雲屏七上八下的那些悔恨和後怕,好似被扶了一把,穩穩地平了。

他看著秦嵬,眉頭微微蹙起,有些苦澀,有些心酸,又有許多的喜悅。

他忽然慶幸熊瞎子有了這個名字,畢竟秦大俠叫起來,總比熊大俠好聽一些。

但無論怎樣,都配得上“大俠”兩個字。

沈雲屏眼眶有些酸澀,慢慢道:“我都忘了,你本就是這樣的人,從來就沒變過。”

“難道少爺知道我從前是什麼樣的人?”秦嵬笑了。

沈雲屏只笑不答,復又自言自語道:“是我多少有些以己度人了。”

秦嵬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沈雲屏默默將秦嵬按下,自己也躺回去,“你要學的東西還多得很。”頓了頓,他又道:“我也一樣,秦大俠。”

秦嵬聽得最後一句,不由笑了起來:“什麼大俠……”他聲音低下去,看著沈雲屏道,“我總不會為覺得不好的人在夢裡的一拉,就著急忙慌地醒過來,是不是?”

沈雲屏心想,這人至少絕不知道這幾句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

熊瞎子長大了,但依舊是那個熊瞎子。

他隔了很久,才道:“是。”

馬車晃動,車內卻靜謐無聲。

厚毯子裹著兩個擠在一起的人,秦嵬自藥味兒裡嗅著沈雲屏身上的氣味,疲憊的感覺重新壓上眼皮,逐漸又有了睏意。

他閉上眼,睡前只又說了一句:“少爺,別那麼用力擦手,本就不髒。即便是髒了,我握起來也沒什麼不一樣。”

片刻後,自昏暗中傳來沈雲屏的聲音:“知道了。”

秦嵬慢慢地睡熟了,沈雲屏握著他的手,把玩著他的手指,撫摸著手上這十幾年裡多出的疤痕,慢慢地拉到自己心口,隔著衣服按下去。

那裡的夾層裡放著一把金玉小刀。

說什麼命不賣給我,沈雲屏心想,都是我的。

他雖仍一片混亂,不知要如何是好,但只這一點忽地清晰無比。

都是我的。

他在馬車晃動間,想起年少時小石城外的那個小院子。

那會兒謝翎三五不時會跟著三乞兒一道跑去附近山裡,撿一天的野果草藥,放在筐裡揹回來,累得夠嗆之後,謝塹方錦就順勢要三乞兒留下過夜。

那天晚上一定會吃麵,方錦做上一大鍋的麵條,謝塹買來些豬頭肉或者別的零嘴兒,將四個孩子的肚子全都填飽,再去睡覺。

三乞兒覺得野果草藥也算報答,這才好意思吃了東西,再留下過夜,否則是必不會留下的。

當夜謝翎的床上就會並排躺著三個孩子——不知為何,方錦格外偏愛強磨盤,總會特地將磨盤帶去單獨睡,又把謝塹攆去睡雜物房,留下飯桶和熊瞎子,跟謝翎一道睡覺。

起初謝翎還跟飯桶挨著睡過,沒想到這小子看著瘦得跟猴一樣,睡覺卻打把勢,把他踹醒過好幾回。

他睡不好,又把熊瞎子推醒。

熊瞎子迷迷瞪瞪地一腳精準蹬開飯桶,自己睡到中間,將謝翎和飯桶隔開,自己背對著飯桶以免被踹到肚子,跟謝翎貼在一處睡覺。

每到這時候,他倆就總會說上幾句。

有時候是聊今天的所見所聞,有時候是熊瞎子說起跟大乞丐的過節恩仇,有時候是謝翎小聲抱怨謝塹又做了什麼蠢事惹得方錦生氣,捱了一頓打還嬉皮笑臉。

兩個孩子頭挨著頭,說不了一會兒就又睡著了。

有一回半夜,謝翎爬起來上茅房,回來時發現熊瞎子竟立在屋裡一動不動,將他嚇了個半死。

待看清是熊瞎子而並非鬧鬼,這才怪他杵著嚇自己。

熊瞎子兩手小幅度地四處摸了摸,低聲說,自己起來喝水,發現睡前三人玩鬧,將桌椅都挪了地方,他不熟悉位置,找不到,不知道怎麼走。

謝翎上前去拉他的手,卻發現熊瞎子的手在輕微地顫抖。

這人自小就要強,哪怕是瞎了看不到,也要做最能打的那個,若非受傷疼的半死,是絕不肯露出半點心慌來,此刻卻在顫抖。

年少的謝翎只覺得心口難受,他尚不知那叫心疼,只一言不發地倒了水看熊瞎子喝了,又牽著他回床上躺下。

熊瞎子前腳躺好,後腳就被謝翎狗熊一樣地兜頭抱住,嚇得一動不動,以為他是發癔症,很不自在地問他在幹什麼,他們只有冬天取暖才會這麼抱著。

謝翎說,這樣不行嗎。

熊瞎子說,不知道,要是飯桶就不行,早被一腳踢開了。

謝翎說,我爹孃就這麼抱我,親近。

熊瞎子說,你又不是我爹孃,也能這樣親近?

謝翎很難過,想了想,說,我們是朋友,是兄弟,世上本來就是有不需要血緣也能做的親近的事情。

他說的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過了好一會兒,熊瞎子的手臂也伸開來,回摟住他。

他倆摟著睡了一宿,即便沒有血緣,也依舊那麼親近。

馬車顛了一下,懷裡的秦嵬皺起眉,應當是眼睛又不舒服,將頭埋得更低,埋進沈雲屏懷裡。

沈雲屏整個側過身,將他滾燙的腦袋摟在懷裡,一條胳膊墊在他腦袋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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