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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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的唿吸燙得他心口發疼,他閉上眼。
秦嵬,熊瞎子。沈雲屏,謝翎。
他們是朋友,是兄弟。但他們年少時絕不會想到,這關係之於他倆,還遠遠不夠。
不需要血緣關係的親近,原來還能這樣。
當年的擁抱還不足以填滿這溝壑,非要唇齒糾纏,才能讓人心安。
*
捉月城的雨下了起來。
秋末,冷意陣陣,比冬季的枯冷多出幾分陰鬱。
雷夫人抬頭看一眼烏雲密佈的天,撩開衣襬,跨進正堂之內:“那老怪如何說?”
正堂內,火盆已燃了起來,茶香之中隱有藥味浮動。
一不再年輕的男人立在堂內。
他鬢角鬍鬚皆有白色,身材卻還魁梧健壯,器宇不凡,只臉上略有病容,轉過身來,溫聲道:“嫂夫人,見過小二了?”
“見過了,”雷夫人道,“我上次見他,他還不過是十七八歲的毛頭小子,如今再見,才發現已這麼大了,早知他有此劫難,倒該年節時見一見。段老弟,節哀。”
堂內立著的,正是正盟盟主段賀年。
公孫裕比段賀年大上一歲,早年池勁晟還在世時,幾人私交頗好,互相皆以兄弟相稱。
段賀年面上悲痛之色閃過,尚未開口,就聽旁邊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老怪如何說?老怪自然還是那麼說!”
一髮鬚皆白的老頭佝僂著身子,被一童子扶出,兩眼閃著兇光,陰冷道:“段老二喉頭那刀,必是出自小刀鬼之手,且頗有當年謝塹之風!”
雷夫人冷冷看著他。
即便此前從未謀面,但她也知道此人是誰。
刀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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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的飯桶和強磨盤:咱們四個以後也要這樣一輩子這麼好!
長大之後的飯桶和強磨盤:等等你倆這個一輩子跟我倆理解的是一回事嗎?[問號]
第60章
如果說洪指頭的衰老是體現在精神上,那刀怪的衰老無疑在身體上暴露得清晰明顯。
昔年矯健的身軀如今含胸塌背,肌肉已有乾癟下去的趨勢,因如今算是正盟的客人,穿著的衣袍倒還算華貴,只是裹在這身體上,顯出十足的彆扭,似繡布裹著把老鏽刀。
但這老刀的眼睛卻還沒老!
他花白得像兩條麻繩的眉毛下,一雙老鷹般的眼睛盯著雷夫人,目光陰鬱狠毒。
雷夫人同樣也在看著他!
一個曾威名顯赫的刀客,十幾年間幾乎在江湖上銷聲匿跡,此刻忽然出現,仍咬著以前的舊怨不放,可見他這古怪記仇的脾氣從未變過。
無論好與壞,十幾年都未曾變過的人,總會令雷夫人的眼中多出許多審視和警惕。
刀怪卻彷彿看不到她的視線,也不將段賀年放在眼裡,兀自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全不管是什麼位置,只一伸手,道:“酒!”
他身旁的小童只好給盛滿酒的酒碗。
刀怪的手已經有了一些顫抖。
人的身體一旦開始衰老,就總會有些地方不聽使喚。
對一個刀客來說,不聽使喚的地方如果變成了手,就意味著他的傲氣和性命都已蒙塵。
但刀怪仍用這隻顫抖的手去拿酒碗。
就好像要讓所有人知道,即便他的這隻手已不聽使喚,但只要還在他身上,就還能為他所用。
就像他的刀一樣。
段賀年病容未消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他生就一副闊臉方正相,五官端正,直到上了年紀也仍器宇不凡,如今大病一場,才顯出些疲態。
“這是——”段賀年想要介紹,卻發現少有人知道刀怪的姓名。
刀怪道:“我已叫了一輩子的刀怪,自己也記不清原本叫什麼。”
段賀年臉上無奈更多,對雷夫人尷尬道:“他就是這個脾氣,夫人不要計較。”
“他已將盟內上下罵了個遍了。”為刀怪倒酒的小童惱怒地插話。
小童也是盟內弟子,段賀年對盟內的人總多出幾分寬容,對小輩兒更是慈祥,使得盟內小弟子們都頗為膽大。
刀怪冷冷道:“我還沒嫌棄你們的人不夠多,我罵得不夠痛快,以往我在天嶽教時,可以從睜眼罵到閉眼!”繼而又哈哈怪笑,“可見如今武林,黑白兩道夠我罵的人都已不多啦。”
雷夫人並未開口,只盯著他那端著酒碗抖動的手,眼中多出些許感嘆。
她雖不喜此人陰毒記仇又口無遮攔,卻仍會對一個鼎鼎大名的刀客失去了靈活的手而遺憾,尤其是在這個人還敢將自己的短板暴露出來的情況下。
人只有在不喜一個人、卻還能公平地審視他的時候,才算對得起自己心裡的坦蕩。
所以雷夫人絕不會將刀怪這嘶啞難聽的幾句當回事,只道:“先前爭論,難道如今還沒個結果?靈虎鎮一案,難道盟內至今還覺得沒有新的疑點?”
即便她已刻意不提死的是段若宇,但段賀年的臉色仍舊白了幾分。
他在火盆旁搭了皮草毯子的椅子上坐下,尚未開口,就聽門外傳來一道聲音:“夫人覺得還有別的問題?”
一矮個子男人撩開門簾走進來,正是止風堡堡主佟鐵銀。
佟鐵銀一進門,看到刀怪坐的位置:“老怪,你知不知道這位置上一次坐的是誰?”
刀怪喝著酒,理都不理他。
“是小刀鬼秦嵬!”佟鐵銀也不需要他回話,“段大哥邀他來盟內喝好酒,段若鋒和他共飲一罈,段若宇陪他擲骰子玩樂,他就坐在你現在這個位置!”
他話音剛落,又有人掀門簾走進來,咳嗽著道:“是麼?可我怎麼聽說,小刀鬼不喜骰子牌九那類玩意兒,當天不也只喝了幾杯就走了麼?”
“小晉來了,”段賀年打起精神,囑咐其他弟子,“將給晉掌門的茶沏得淡些,他喝起來舒服。”
鎮山劍派掌門晉孟君說完那句就不再開口,點頭以作回應,在最遠的位置上坐下。
佟鐵銀惱怒道:“說的不錯,他賭也不沾,色也不喜,若非自己賺的,連送上門的銀子都不要,我以往還覺得他對自己太嚴苛,現在才知道,這樣沒有喜好的人,才最狠毒!”
“此事尚有疑點,不止是與秦嵬有關。”雷夫人知佟鐵銀和段家兩兄弟關係不錯,放緩語氣道,“小二身上鞭痕,是偽造出的恨罪鞭痕跡,當時若非這一點,咱們怎麼會將此事和楓山關聯?”
繼而又揚聲道:“且當年三條恨罪鞭流出楓山,到現在竟還在害人,這又怎麼說?”
佟鐵銀還要再說,卻聽段賀年沉聲道:“不錯,我只恨當年沒有嚴查!都怪我……當年要是不因一時憤恨矇蔽雙眼,何至於失察至此?”
“盟主!”
“這幾日我又想起老池和公孫大哥,”段賀年兩手烤著火,神色悲慼,“我實在愧對他倆,百年之後埋進土裡,都不知要如何面對自己這兩個結拜兄弟。”
屋內無人多言。
想起已死之人,雷夫人心中悲慟。
但她已痛了許多年,如今反倒比許多人都更剛強:“我當年就覺得事情不清不白,我夫君雖腦子缺根筋,卻絕不會做出拋下兄弟的事,定是發現了什麼比生死更大的事情,才跑走報信。如今連恨罪鞭都可能有假,那當年做下細林澗、野豬林之事的或許另有其人,至少不只是楓山這一方,他或許正是要將此事帶出,卻沒成想……幕後之人如今仍在作惡不休!”
“說的不錯!”佟鐵銀冷冷道,“當年和現在,兩樁事糾纏不清牽連甚廣,可見黑手仍在,但和誰有關係現在還不好說,當年之事已很難追查,所以我才更要從如今之事下手。”
雷夫人深吸口氣:“好,佟堡主既如此說,我也沒得二話。我今日前去為小二燒紙弔唁,親自看了他的屍身。”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驚訝。
段若宇的屍身暫時安置在冷庫內,不便入內,弔唁也只在庫外燒紙祭拜即可,想要入內,都需提前告知。
沒想到雷夫人竟突然進入檢視,以她的地位和武功,想必當時也沒人攔得住。
段賀年卻並不惱怒,只驚愕地問道:“難道有何不妥?”
“他咽喉處那一刀,的確與秦嵬的慣用刀法相似。”
刀怪冷哼一聲。
雷夫人只當聽不到:“但恨罪鞭都可以栽贓嫁禍,未必不能用這一刀拉旁人下水。”
佟鐵銀皺眉,雷夫人卻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另外,我在小二頭上發現一些暗傷,並不深,又被髮絲掩蓋,若非凍了這些時日又被我扒開頭髮細看,很難發現——那是抓傷,難道以秦嵬武功能耐,打架還需要伸爪子麼?”
屋內幾人登時大驚,互相看了一圈兒,段賀年更是直接驚得自椅子上站起來。
秦嵬自然是不用的,難道當時在場的還有旁人?
“盟主難道沒有發現?”
段賀年苦笑,喘了幾口氣兒才好似找到聲音,虛弱道:“我畢竟是他爹,哪個爹看到兒子的屍體,能不難過?我唯恐多看幾眼,就哭得像個懦夫,只敢將他身上摸了個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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