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5頁
在座之人,大半都已為人父母,聽得這句,不由也紛紛嘆息難過。
尤其是段二也算在座諸人看著長大,雖遠不如段若鋒出息,但也有些感情。
半晌,忽聽一直沉默的鎮山劍派掌門晉孟君道:“接下來要如何?”
佟鐵銀此刻也沒了話,看向段賀年。
段賀年臉色沉沉,一邊思索一邊道:“小二挪去冷庫後,就一直無人再細看,先重新請人驗看,查查是否還有其他疑團——好奸詐的手法,叫人只在意咽喉一刀和身上的恨罪鞭痕跡,只這兩點就足以令咱們慌亂,再顧不上其他!”
雷夫人道:“我就是這麼想的。”
“是我只顧喪子之痛,全忘了大局。”段賀年黯然道,“小二已死,當讓他的死有些價值,藉此契機嚴查到底。”
他言罷,又嘆口氣:“我本就只是想讓秦嵬回來道明原委,如果真有冤屈,正盟自然不會為難。”
佟鐵銀道:“他或許有些委屈,但也未必全無問題。奉春臺他和沈雲屏一道現身,兩人那種、咳,訊息難道你們都不清楚?定是早就廝混到一處了!”
奉春臺一事太大,訊息早就散得到處都是。
秦沈二人混入萬楓莊園用的手段和身份,如今也早已不是秘密,兩人同吃同睡一類的事情被傳得五花八門,讓捉月城的說書先生累壞了嘴。
雷夫人也咳了一聲:“既說起奉春臺,那為何不說屠家?屠青到底是怎麼回事,細林澗那唯一的活口怎麼搖身一變,竟成了屠家的人?”
這回連佟鐵銀也有些含煳,與晉孟君兩人互看一眼,佟鐵銀遲疑道:“此事我也覺得稀奇,當年還是我大哥掌家作堡主,他也曾提起這活口,但我當時也沒留意。”
“我阿孃倒是問過此人下落,但聽說是楓山被滅後,此人不願再問江湖事,自行離去了。”晉孟君看向段賀年。
段賀年神色凝重,微微頷首:“不錯,當年事情了結後,正是我同佟金玉、晉三娘一道,送這人出的捉月城,因怕他遭仇家報復或有其他黑/道的人尋麻煩,特地走的水路,送去江南,又給了一筆錢,起初還有他訊息,後來不知為何就人間蒸發了,咱們在南方的人手說他是要四處遊歷,又要了一筆錢就走了,此事三娘還問過我。”
晉三娘就是晉孟君的親孃,鎮山劍派上一任掌門。
當時公孫裕已死,公孫世家萎靡哀痛,雷夫人閉門謝客,公孫明尚且年幼,沒參與這事。
“沒想到竟然是做了這種勾當,還混進正盟,敗壞盟里名聲,”佟鐵銀怒道,“十幾年了,我還以為他死了呢!”
雷夫人冷冷道:“死人難道會和善堂勾結?他是活人,善堂的人也是活人,只有活人才會做下如此勾當,死人反倒老實了。”
她此言一出,所有人俱是一頓,面上露出些許痛色。
善堂畢竟是讓人不悅的地方,當年善堂風光時,整個武林烏煙瘴氣,連白道中人都有不少折在善堂手上。
雷夫人又道:“莫忘了當年剷除善堂費了多大勁兒,池勁晟因此與善堂結仇。洪指頭掉下山崖,只留下半隻腳掌,難道自楓山老鐵匠手中拿走三條恨罪鞭的斷腳人就沒讓你們想起他?”
“自然想得起,”佟鐵銀也不由苦笑,“只是真不願相信。”
“洪指頭若是真活著,自然是要報復,當年野豬林老池和我夫君的死,他真沒插手?”雷夫人厲聲道,“當年圍剿善堂如此嚴密,他能逃脫,定是有人相助!”
這話說得就再沒遮掩,只差挑明白道有鬼。
段賀年勐然起身,一手錘在桌上:“告知各地方,當年舊案,善堂難逃干係,無論如何也要徹底剷除——當年舊案與如今小二之死,還請諸位一道參詳。”
雷夫人見他終於下定決心,眾人的視線也終於不侷限於段二之死,總算心頭一鬆,正要開口,就聽刀怪帶著酒意道:“嘿嘿,我是不知有什麼好參詳的。我與謝塹多次交手,對他的刀法路數刻骨銘心!段二咽喉處致命傷雖然刻意變化,但走向和切入角度絕不會錯。”
刀怪又叫了一碗酒,自在道:“善堂和正盟有仇不假,謝塹與段盟主有仇難道就是假的?段盟主,謝塹是不是死在你劍下?”
段賀年並不迴避,只平穩道:“是,我當時認定謝塹害了老池,又恨又怒之下不願讓他活著。若此後查出他蒙冤,我情願以死謝罪。”
其餘人急忙要勸,段賀年抬手打斷,不欲多言。
刀怪道:“管你因為什麼,江湖上若要都按道理來,豈會有如此多的恩仇?你殺了就是殺了,仇就是仇!”
雷夫人苦笑不已,這話說的真是再對沒有。
“你說為結拜兄弟報仇,他作為兒子,為他老子報仇也是理所應當,對不對?”刀怪笑道,“人家幼年喪父,要你嚐嚐老年喪子的滋味,難道不合理?”
他出身黑道,向來肆意妄為性格古怪,這話說得難聽又刺耳,如火上澆油一般,連雷夫人都接不上話。
短暫的尷尬過後,佟鐵銀琢磨過味兒:“秦嵬若真要復仇,會不會與當年幕後之人勾結?”
“慎言!”段賀年皺皺眉,“若無實證,有些話不必出口。”
佟鐵銀道:“我也是想給小二報仇……若是能抓個善堂的活口問問就好了,可惜明劍門那邊傳信過來,說萬楓莊園暗室內的殺手全都嚥氣,一個活口都沒,秦嵬真是好快的刀。”
話音剛落,聽得門外一道聲音怒氣衝衝:“既說到活口,那活口就來了!佟叔叔何必再做這小人猜測,靜波的信裡也說了,那幫殺手分明是有吞毒自盡的,並非全是秦嵬所殺。”
說話的人撩開簾子衝進來,正是公孫明。
不等雷夫人斥責他無禮,公孫明已瞪了眼佟鐵銀,大聲道:“諸位叔伯可曾聽說了?城內忽有訊息傳出,碧血閣苗閣主冒死帶出一個萬楓莊園暗室中的活口,奔出了奉春臺!”
此言猶如一道驚雷,勐然炸響。
佟晉二人同時站起,連問是真是假,段賀年激動不已,剛要開口,就劇烈咳嗽起來,險些站立不穩。
眾人一時間攙扶拍背,亂作一團。
一人腳步匆匆自外奔來,一進屋便道:“爹!”
公孫明循聲看去,見段若鋒帶著兩個揹著藥箱的大夫回來,兩人匆匆打了招唿。
段若鋒扶起段賀年,低聲交代兩個大夫為父親施針。
屋內眾人眼見段賀年看到大兒子想起小兒子,臉色蒼白,似老了十歲,也不好再在此時多說,各自抱拳,說好了待段賀年稍緩一些再來,便陸續散去。
公孫明跟著他娘雷夫人顛顛地出了門,齊小甲已在外備好馬車,眼見少家主一個“娘”還沒喊出來,就被兜頭來了一巴掌。
“好蠢的兒子,竟然是我生下的!”雷夫人低聲怒道,“方才的訊息豈是能大聲嚷嚷的?悄悄同我說了,我帶人接了苗真回別院才安全!”
公孫明很委屈:“這訊息如今已傳開了,只是我是最早知道的罷了,小甲和我一道收到的訊息,不信您問他麼!段大方才進來,一定也是要將此事告知盟主的。”
“少家主說的沒錯。”齊小甲低聲道。
他背在身後的手捏了幾回,心中七上八下。
因為這訊息並非自他口中傳出!
他前腳收到了樓裡要他透訊息給公孫明的信,還沒思量好要如何去辦,後腳訊息就已在捉月城的黑白兩道之中散開了。
這訊息本該十分隱蔽,究竟是從什麼地方傳出的?
樓主是否知情?
耳中聽得公孫明還纏著雷夫人問:“現在是什麼情況了?”
雷夫人眉頭微松:“盟主已嚴厲要求捉拿善堂餘孽,顯然也對當年舊案起疑,既鬆了口,就總會查下去的。”
公孫明起先高興,繼而又面露擔憂,喃喃道:“也不知秦嵬現在如何了?他與沈雲屏那個、咳,哈哈,嗯……也不知道他二人是死是活?”
*
秦嵬的命又臭又硬,所以活得好好的。
三輛馬車悄悄在小鎮外一處農家自建的野店停下,幾個百靈鳥先行下車,前去收拾屋子打點事物。
車剛停穩,車內兩人就睜開了眼,卻沒人出聲。
兩人沉默地擠在榻上,不必說話,也並不覺得難熬。
只等外頭交談聲和腳步聲傳來,沈雲屏才坐起身:“今夜先在此地修整,小衛他們換一批馬車偽裝後,咱們再走。”
懷裡空了下來,秦嵬立時覺得毯子上的藥味又壓在鼻上,他閉了閉眼,強撐著坐起身。
沈雲屏原本已要下車,聽到他挪動,立即掉頭回來扶他,脫口道:“你這德行,別再亂動,我抱你去客房。”
秦嵬用刀杵著地喘氣兒,閉著眼思索著沒回答。
沈雲屏以為他不信,又道:“你也就是幾袋米的重量。”
秦嵬卻忽然打了個哆嗦。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