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6頁
“冷?”沈雲屏問。
“我只是想了一下被人抱著走的場景,就忍不住打哆嗦,”秦嵬喃喃道,“做海連潮那個心肝兒的時候,起碼還有張面紗遮著臉,當做不是我本人。”
沈雲屏頓了頓,想起自己當海連潮而秦嵬當伴遊時的表演:“你再說下去,我也要打哆嗦了。”
兩人不由同時笑起來。
秦嵬用刀做柺杖,撐著起身,搖搖晃晃但勉強能站著,笑道:“少爺,你當我是什麼人?我能在荒地裡爬上三四天,這點兒毛病不算什麼。”
沈雲屏聽得後半句,唇畔的笑多出了許多苦澀,嚥下心裡的痛意,先鑽出馬車,替他撩開車簾。
秦嵬直覺這人今天擠兌他的話少了許多,跟在他身後鑽出馬車,剛要說話,卻勐地閉上眼。
外頭正值落日,黃橙橙的暖光映得四周明亮,卻令秦嵬雙眼脹痛不已,視野一片花白。
耳中聽得衛四地由遠及近道:“少爺,這地方房間不多,得擠一擠才能睡了,您跟秦——小秦,小秦?”
秦嵬整個頭都因眼疼而暈眩起來,竟連睜眼都有些困難。
混亂中只覺一隻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那手有力平穩,並不攥他,也不算扶著,只輕輕拉動,引著他朝一個方向走。
就像在渡風城裡,從餘家出來時一樣。
沈雲屏的聲音在身側響起:“知道了,這就過去。叫他們將藥和熱水拿進屋,飯晚些再吃也不遲。”
他並沒有說別的,也沒有問什麼,秦嵬鬆了口氣兒,任由沈雲屏將他引著進屋。
屋內光線不如屋外刺目,秦嵬坐在椅上緩了一陣兒,眼上痛感減緩,才終於能眨著睜開。
他一睜眼,就對上沈雲屏的視線。
秦嵬搓了把臉,對他笑笑:“人人都會有些老毛病,是不是?”
沈雲屏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只等百靈鳥們送了熱水和外敷的藥之後帶上門出去,這才道:“高燒總會加重舊疾,路過之前鎮子的時候,大夫已抓全了藥,煎好就送來。”
他沒多問秦嵬的眼睛,秦大俠也終於不用找藉口搪塞。
但他不多問,秦嵬又覺得古怪。
跟沈雲屏在一起的時間長了,秦嵬隨時都覺得自己會被坑。
沈雲屏幽幽道:“我是不是說過,你最好不要動腦子?因為你腦子裡打算盤的聲音,我隔著這麼遠都聽得到!”
秦嵬苦笑道:“少爺錯了。”
“你難道沒在動腦子?”
秦嵬道:“不是,是我根本不會打算盤。”
沈雲屏猝不及防地笑了一聲,但笑很快就落進心裡的沼澤裡,沉下去。
他深吸口氣:“我看你是真有力氣了,不僅動得了腦子,還耍得來嘴皮子。”
“我這樣的人,受什麼樣的傷,總是要好得比別人快才行。”秦嵬笑道。
沈雲屏頓了頓,點頭:“好,那就脫吧。”
秦嵬愣在原地。
“脫衣服,”沈雲屏挽起袖子,將桌上藥粉和藥汁混合,微笑道,“你難道不要上藥?”
秦嵬張開嘴。
“你高燒未退,傷口也不宜沾水,所以不能洗澡,”沈雲屏道,“難道也不要擦身?”
秦嵬的嘴張開又閉上,最後道:“我自己來。”
“你自己來,也是要脫的。”沈雲屏不鹹不淡道,“慌什麼,你身上現在這身衣服都我換的。”
秦嵬不說話了,他艱難地抬起手,開始脫衣服。
沈雲屏仍看著他。
秦嵬才發現,一個心靈手巧的人最討厭的地方,就是他既可以一邊調配藥膏,一邊還分心看人!
秦大俠再無法無天,此刻也難免覺得渾身不自在。
他默默地側過身。
“秦大俠,”瞧出秦嵬的不自在和尷尬,無論是沈雲屏還是謝翎,都不自覺地笑起來,“從渡風城逃出來在那破屋脫衣服的時候,你可沒有側過身去!”
秦嵬用還有些麻木的手解開腰帶,又一點點拽下外袍,忍了又忍,才扭頭道:“沈樓主,一個男人可以毫不在意地在另一個男人面前換衣服,但卻很難在跟自己親過幾次嘴的男人面前自在地換衣服。”
他總有種在沈雲屏心情很差的時候、說出些討他喜歡的話來的本事,讓沈雲屏哭笑不得。
沈雲屏將胸中滯澀的一口氣兒唿出,忽然問道:“你說的話還算數嗎?”
“我說了很多話,你問的是哪一條?”秦嵬已將外袍扯下,只這幾個動作,就費了不少力氣。
沈雲屏看著他:“除了命之外,其餘都可以給我。”
“這話絕不會反悔,也永遠作數。”秦嵬笑了。
沈雲屏將配好的藥膏抹在紗布上,又拿起繃帶和金瘡藥,起身慢慢走到秦嵬面前,問道:“那你的身體算不算我的東西?”
秦嵬不說話了。
他忽然覺得如果沈雲屏想,他是有無數辦法讓他接不上話的。
沈雲屏俯下身來,一手按在秦嵬腰間的繃帶上,又輕聲道:“算不算?”
秦嵬已能嗅到他身上的氣味,停頓半晌,抬眼看他:“它自然算的。”
“那我如何擺弄自己的東西,都很合理,是不是?”沈雲屏柔聲道。
秦嵬極輕地笑了笑,垂下眼去:“是。”
這一字說完,沈雲屏已伸手將他側腰的繃帶紗布解開,俯下身去將新的藥替換上去。
老紗布換下時傷口粘連,新藥貼上,難免有些刺痛。
但秦嵬都已不太在意。
他頭次發現,不需要自己動手艱難地換藥,竟然更讓他覺得不知所措和難熬。
沈雲屏五指靈巧,將紗布和繃帶都系的十分平整妥帖。
但他的唿吸卻擦過秦嵬的胸膛,令秦嵬情不自禁地抿起唇,垂眼去看沈雲屏。
腰上的傷口處理完,沈雲屏的手卻還沒停下,自腹部開始向上攀去,檢查身上各類傷口是否還需要撒些金瘡藥,是否能用熱水擦拭。
秦嵬頓覺難熬得要命,只能將自己當做可以被沈雲屏隨意擺弄的木人。
但這想法剛一出現,就極快地破了功。
因為沈雲屏的手按在了他胸口那道最長最兇的疤上。
這傷疤對秦嵬的意義與其他不同,時至今日冷熱交疊時,都會隱隱發癢。
此刻沈雲屏的手覆上來,倒好似比平日更癢了三分。
秦嵬咳了一聲,聽沈雲屏略帶冷意的聲音道:“你先前所說善堂留下的疤,就是這道。”
“是。”秦嵬終於有了分神的機會,好讓自己不去在意胸口的感覺。
沈雲屏瞧見這疤,就將什麼謝翎什麼糾結拋諸腦後,只剩憤怒和惱恨:“你說你得了這一道時還年幼,如此重傷,必定疼得要死。”
“我現在其實已記不清了,”秦嵬笑道,“你要我回答的話,也只能說就記得很疼。”
那段記憶昏昏沉沉,他在半道傷口潰爛,甚至自己都看不到,只能聞到隱約的臭味。
沈雲屏的指甲在疤上剮蹭一下,秦嵬立時不由自主地向後錯了下身,喘了口氣兒,但頓了頓,還是又挪了回去,任由沈雲屏的手指重新按在他胸口。
“你是,”沈雲屏很想問,你三人當時不過是小乞丐,如此重傷,究竟如何醫治,爹孃離開前留在房中應急的銀子並不多,但話到嘴邊轉了一圈兒,還是道,“怎麼活下來的?”
秦嵬腦內思索,覺得這話沒什麼不能說,才笑道:“撒了些止血藥,用能用的所有布條被單毯子一類的擦了,包紮一下就走了,因為要趕路,無暇顧及。”
沈雲屏嗓中乾澀:“趕路做什麼?”
“一開始是趕著去找活人,後來是趕著去找死人。”秦嵬平靜道。
沈雲屏再問:“什麼死人,什麼活人?”
秦嵬只笑了笑,不再答話。
他不想說謊的時候,就一定不會說話了。
但沈雲屏已將這隻言片語利用到底,填補了他的猜測。
從時間上推算,再結合後續四鄰說兩個乞丐推著一個乞丐出村的日子,沈雲屏已明白了三乞兒的去向。
這三人必定是在小院中撞破了善堂來人的事情,或許在場的只有熊瞎子一人,他險些被滅口,卻強撐著活了下來。
第二天飯桶和磨盤趕到,熊瞎子將所知的事情說出,三人立刻就決定上路,去向恩人一家通風報信。
他們三個並非江湖中人,又年紀尚幼,卻一定知道謝家的去向。
因為謝翎臨走前,曾為讓熊瞎子安心,坦言自己聽謝塹說過,要去什麼細林澗。
三乞兒並不知等著自己的是什麼,但即便知道,也一定還是會上路的。
因為謝翎已經給過了方向。
十幾年間對三乞兒離開小石城原因的猜測,在這一刻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沈雲屏本以為自己會心痛不已,卻意外地發現自己胸口已一片麻木。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