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7頁
他慢慢地撫摸著秦嵬胸口的傷,感覺到指下皮膚的溫度,以及胸腔內心臟跳動的震動,每一下都震在他自己的五臟六腑。
沈雲屏神情恍惚,正覺往事種種如今都如見血封喉的毒,卻忽然被攥住了手腕。
他勐地回神,再看秦嵬,發現這人麥色的皮膚上浮起一層紅,自臉頰擴至脖頸、肩膀,耳朵更是紅得像兩塊兒燒起來的炭,垂著眼自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別摸了!”
沈雲屏唿吸停頓一瞬,忽然也多出許多的尷尬。
但又覺得原本麻木的心口突然癢得厲害,故作冷酷道:“我的東西,難道我自己不能摸?”
“少爺,沈雲屏,”秦嵬忍無可忍,“你要不然還是發脾氣吧,我忽然覺得,你那樣我還好過些!”
沈雲屏拼命地繃著臉,才不至於笑出聲來。
門正在此時被敲響,門外傳來封因的聲音:“二位少爺,藥煎好了!我能進去不?”
門內兩個少爺立刻分開,沈雲屏前去開門,秦嵬終於有了喘氣兒的時間,狠狠地搓了把臉。
“其他人呢?”沈雲屏瞧見封因立在門口,皺起眉,“怎麼叫個孩子做這些?”
封因急忙道:“本來是其他大哥們來送的,但衛大哥忽然說,讓小孩送方便些,我閒著也是閒著,正好送過來。是我願意做,不怪他們。”
秦嵬正端了茶往嘴裡艱難地送,聽得這話,當即嗆了一口。
再看沈雲屏,表情倒還好,只有扶著門的手五指蜷起。
“衛大哥還說,有捉月城的訊息送到了。”封因又道。
沈雲屏不再多言,只扭頭指了指秦嵬:“先將藥喝了,其餘回來再說。”
言罷也不等秦嵬回答,抬腳就走出門去。
衛四地杵著柺杖在外頭老遠的地方立著,手裡拿著竹筒,見沈雲屏過來,低頭道:“少爺——”
“小衛,”沈雲屏將訊息自竹筒中倒出,不鹹不淡道,“耍什麼滑頭?”
衛四地用出了他這段時間唯一從秦嵬身上學到的絕技——裝聾作啞。
————————
讓秦大俠把沈樓主一團亂的腦子搞得更亂一些!!(比心
第61章
最好的百靈鳥,總是少說多做。
衛四地在這方面做得爐火純青,好像他不是百靈鳥,而是呆頭鵝。
所以他只被沈雲屏陰森森地譏諷了一句就輕輕饒過。
沈雲屏將竹筒上的封口摳開,自其中倒出一張小字條,邊抻開邊道:“大夫的藥都抓好了麼?”
“方才路過鎮上,已在藥鋪裡補齊了。”衛四地回答。
“叫他過來再給那煩人鬼號脈,”沈雲屏想了想,又道,“號脈前先來見我。”
衛四地不問沈雲屏做事的原因,只招唿了正去給老大夫打下手的百靈鳥去辦。
這頭交代完,扭頭再看,見沈雲屏已盯著字條皺起眉。
沈雲屏忽地將字條一捏,低聲道:“你傳信齊小甲苗真帶虯髯漢出奉春臺的訊息時,可有告知旁人?”
“自然沒有,”衛四地驚道,“往公孫世家送的訊息,一向都是走專用的那條線,怎可能告知其他人?”
沈雲屏神色難辨,將手中字條遞給他。
衛四地展平已被捏得皺皺巴巴的字條,見上書一行字:現得知碧血閣苗真自奉春臺離開時帶一活口,疑與善堂有關,城內已傳開。
下邊並未署名是誰所送的訊息,但有標記,的確是潛伏在捉月城的眼線之一。
“這,”衛四地驚疑不定,“難道齊小甲已告知公孫世家?但我已照您囑咐,叫他小心處理,必不可能鬧得如此沸沸揚揚,乃至傳遍捉月城!”
“齊小甲可有回復?”
“尚未回信。”
“以他性格,絕不會如此張揚,”沈雲屏負手而立,垂眸思索道,“且遞訊息來的探子,像是不知這事我早知曉,以為是重要訊息,特地送來。”
衛四地贊同:“若真是自己人散出訊息,城內其他百靈鳥不會如此不清不楚。”
想了想,又道,“暗中護送苗真的弟兄也沒有回信,若有變故,他們肯定一早告知,所以應當也不是苗閣主那邊兒走漏了風聲。究竟是誰?”
沈雲屏並不答話,只忽然道:“如此一來,這條線已成了明線。”
“不錯,”衛四地皺眉道,“苗閣主現在十分危險!”
“她雖然危險,但也安全,”沈雲屏道,“因為訊息如此迅速地散開,收到信兒的不止幕後之人,一定也有正盟和白道。”
衛四地明白了:“所以無論是誰想要苗閣主和虯髯漢的命,都是同時在與要保這二人的人作對!”
沈雲屏笑了笑,他的眉宇已舒展開:“我們雖不清楚洪指頭的身份,但至少知道他一定在白道,是不是?”
“是,”衛四地道,“所以此時他只能更小心行事,因為苗閣主一定會被白道和正盟搭救,他連在萬楓莊園都要蒙面偽裝,可見極怕被人認出。”
“善堂還未全滅的訊息也已人盡皆知,他想要低調,並不容易,束手束腳,速度也就不會那麼快了。”沈雲屏又道,“正盟一定會出手,而善堂背後無論還有誰,此刻也一定和我一樣,覺得頭大又煩惱。”
衛四地寬慰道:“但小甲還在,跟著苗閣主的探子們會將她的動向一路告知小甲,他必定可以讓公孫世家先一步找到苗真和虯髯漢,人極大可能還是會落在我們預計好的地方。”
沈雲屏臉上卻未見多少輕鬆,嘆道:“真是好壞好賊的一招,直接掀了桌,打得所有人猝不及防,更叫我失了先機。許多事情只要放在了烈日下,反倒不好做了。”
這話說得真是再對不過,衛四地也不由道:“到底是誰散出的訊息?”
沈雲屏道:“自然是能從中得利的人。一個既能要所有人轉起來,卻還能跳脫出這幾方之外,得利的人——”
他說到此處戛然而止,勐地回身,目光如利箭般投向秦嵬所在的客房。
衛四地正待他說下去,抬眼卻見樓主一雙方才還平靜如水的眸子裡,瞬間翻攪起驚愕、猜疑、恍然和欣賞,但又極快地落了,重新壓進眼中的湖面之下。
沈雲屏慢慢轉回身,垂下眼,背在身後的兩手反覆揉搓起來。
他好似一間未點燈的房子,極難被人察覺裡頭究竟在發生何事。
衛四地略有擔心,正要開口,就見老大夫揹著藥箱,吭哧吭哧地走過來:“樓主另有囑咐?”
沈雲屏再抬眼時,已神色如常,並未答老大夫的話,只對衛四地道:“傳令捉月城的人手,若再有此類訊息,立即報來。聯絡老範告知此事,讓他自己小心行事。”
衛四地抱拳行禮後退下,去一一傳信。
待他走後,沈雲屏才對老大夫低聲道:“他那眼疾,既治不好,可有緩解的法子?”
老大夫知道他說的是誰:“秦大俠如今能重見光明,已算是治他的人下了功夫,若換做老夫,還未必能治到這地步。先前銀針刺穴只能緩解痛感,但不宜多用,待退燒調養幾日,疼痛自然消失。”
他說的如此直白,沈雲屏不由苦笑道:“我也猜到了。”頓了頓,又道,“煩勞你再多想想,哪怕是略讓人舒服些,也是好的。”
老大夫摸摸鬍鬚,應了一聲,正要抬腳朝客房走,又聽沈雲屏道:“另外,不要讓他知道你已清楚他的眼睛是中毒所致。”
“這是為何?”老大夫驚訝。
沈雲屏不答,只一擺手:“去吧。”
老大夫只得扛著藥箱,滿臉不樂意地奔向客房。
客房內,秦嵬正披著裡衣,慢慢地喝著一碗苦藥,封因拎著托盤立在旁邊,兩眼眨也不眨地盯著秦嵬的刀。
秦嵬將刀挪到左邊,他的眼睛也向左斜,挪到右邊,就向右斜。
等秦嵬左右顛倒地玩了十來次,封因就不再看了。
秦嵬問道:“怎麼不看了?”
封因苦笑道:“因為我剛發現,眼睛轉得太快,人就會頭暈。”
秦嵬哈哈笑起來,全不為捉弄一個孩子而覺得丟人。
“我只是想看看,上次在奉春臺時我都沒來得及看清,”封因羞愧道,“我已跟同行的大哥們打聽過,他們都說你的刀很厲害。”
“你知道麼,有人曾為了看我的刀掏過銀子,所以你這幾眼已經不虧了!”秦嵬調侃道,“刀劍厲害與否,放著的時候是看不出來的,只有拿著它的人動起來時你才能知道什麼是厲害。”
封因點頭,也不知聽懂還是沒聽懂。
秦嵬笑道:“我的刀是不是很無聊?因為它跟我一樣,總是烏漆嘛黑的,沈少爺常說我穿得無趣。”
“刀鞘是有些黑黑的,但絕不無聊。”封因也笑了,“我曾在萬楓莊園裡見到過許多好看的兵器,有的刀鞘上還鑲嵌寶石,還有的劍聽說是十數代傳承的古劍,價值連城,屠老爺都蒐羅起來拿去送人,園內老人說,一把劍賣掉得來的銀子,能夠我跟果子吃一輩子,這麼多好東西,也不知老爺要拿去送誰。”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