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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話說完,驚異地發現秦嵬臉上露出懊惱之色。

封因急忙道:“但那些刀劍都不如秦少爺你的這把刀。”

秦嵬自錯失大錢的心痛中勉強回神,聞言失笑道:“我的刀非出名家之手,也沒鑲嵌珠寶玉石,不值幾個錢。”

“與那些無關,”封因摳著托盤,害羞道,“刀劍封於匣中、供於架上,就成了死物,死物再名貴,難道貴得過一個大俠手裡的刀嗎?”

秦嵬神色略有些溫和地舒緩,正要再說,就聽門被敲響,老大夫扛著藥箱走進來。

“樓主吩咐老夫來再為秦大俠診脈,”老大夫抱了抱拳,又問道,“秦大俠現在感覺如何?”

“比先前好些,但身上仍舊麻得很,燒也遲遲不退。”秦嵬甦醒後第一次見這大夫,聽他語氣,就知道之前沈雲屏帶他出了谷底後,必定也是此人給自己治療的。

老大夫話並不多,點著頭坐下給秦嵬號脈。

秦嵬兩手艱難抬起放在桌面,其中一手將刀橫放在桌上,對封因道:“你不是要看?”

封因歡喜地點頭,卻不上手,只湊近了立在一旁拿視線一寸寸地“摸”。

老大夫將秦嵬兩手的脈都把了一遍,又起身扒開秦嵬眼皮看了看,這才問道:“腰上的傷口感覺如何了?”

“雖然牽連到時還疼,但已能忍受了。”秦嵬看著老大夫道。

“餘毒未清,總是不好受,我再開些內服的藥來搭配著用,”老大夫邊寫藥方邊狀若無意地詢問,“身上還有別的不適麼?發麻的問題,隨著餘毒拔除就會消失,要不了幾日。”

秦嵬頓了頓:“我的眼睛痠疼發乾。”

老大夫筆走如龍:“我叫人熬一碗藥來,但你不要服用,只需將熱氣對著雙眼燻上片刻,應當有所緩解。”

秦嵬笑著道謝,盯著這小老頭寫完藥方,收拾完一應事務出門走遠,臉上的笑才落了下來。

因為他沒等到此人多問自己眼睛一句。

一個跟著八方樓的大夫,必定水平不俗。而一個頗有能力的大夫,又怎麼會不講究望聞問切?

這小老頭進屋後,秦嵬並未第一時間說明雙眼不適,他卻在號脈之後徑直扒他眼皮檢視眼珠情況,意味著他一定知道秦嵬的眼睛不舒服。

沈雲屏說過,他曾在睡夢中嚷嚷自己眼睛疼,這話就算是真的,秦嵬也絕不可能將瞎過眼的原因也嚷出來。

這就和謝翎一樣,是他到死都不會說出口的秘密,更何況只是昏迷。

他既然絕不會說出病因,沈雲屏知道的就只是他年少時“大病一場後患了夜盲”這一個理由,告知老大夫的也只可能是這一條。

但這理由煳弄對醫理不算精通的人夠用,煳弄這行醫一輩子的老大夫卻絕不可能。

秦嵬忽地看向封因:“小子,你這一路坐馬車過來,難道顛得不難受?”

封因還在看著刀,聞言笑道:“這算什麼顛簸,以往我跟果子坐驢車去趕大集,那才顛呢。”

“你和你兄弟,是不是跟方才那老大夫乘得同一輛車?”秦嵬又問。

封因驚訝道:“你如何知道?”

“因為你身上草藥的苦味,和方才那老大夫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也和我一路蓋著的厚毯子的味道相同。”秦嵬悠悠道,“而且他進來時,你同他打了招唿,他也點頭回應,顯然已算相熟。”

封因已聽得有些發愣了。

秦嵬見他這模樣,不由笑了:“你是不是在想,原來做大俠還要有個狗鼻子?”

封因不好意思地抓抓耳朵:“我的確和孫爺一輛車。”

“我看他已上了年紀,顛得受得了?”

“孫爺身體硬朗得很,一路都在同車上其他大哥還有我與果子說話,”封因笑道,“就這樣,還有空寫方子,看醫術,擦銀針——”

“擦銀針?”

“嗯,他說針用過了就得擦,得空還要用特製的湯藥煮沸了清洗一回。”封因對秦嵬的信任足以讓他全無保留地說話。

秦嵬轉動著麻木的肩膀,若有所思。

如果他自己真的在昏睡中說出眼疼,那沈雲屏一定會叫老大夫為他治療鎮痛,因為少爺對他的眼睛不知為何總有些心軟。

那銀針多半是用來扎他的。

秦嵬心中驚疑不定,一時無法確定這老大夫究竟有沒有發現他眼睛的毛病絕非夜盲,而是曾中毒後留下的病根。

這麼多年,除了毒郎中外,還沒有幾個大夫能僅憑號脈就查出他曾中毒,只要他不說,也極少有人知道他眼睛與中毒有關。

如果這老大夫沒發現問題也就算了,要是真意識到他眼睛真正的病因,又怎麼會不告訴沈雲屏?

而一旦沈雲屏知曉,當下就會猜出最初的“夜盲”純屬欺騙扯謊,以他多疑謹慎的性格,又怎麼會不問秦嵬?

即便問得不直接,但也必定會旁敲側擊,絕不會像現在這樣當做無事發生。

秦嵬又是奇怪,又是猜疑,一時竟心浮氣躁起來。

一旦事情和沈雲屏扯上關係,他就總是很容易浮躁。

他嘆了口氣,忽然很想念磨盤和飯桶。

他們三個在一起時,所有的麻煩就總能解決。

只是面對沈雲屏這個麻煩,秦嵬隱隱感覺,只有自己才能解決。

封因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顯得不高興,擔憂地看他。

秦嵬只笑道:“能不能替我去找塊像樣些的布來?”

封因出了門,將布帶回來的卻是封果。

封果長了半張胎記的臉上在看到秦嵬後露出許多笑意,將一塊錦帕遞來:“秦少爺,這是你要的布。”

秦嵬接過,愣了愣。

“是沈少爺的帕子,”封果道,“他說像樣的布就這一塊,用來擦刀還是夠用的。”

秦嵬笑了:“這他也知道?”

封果道:“沈少爺說,你但凡手腳能動一些,一定是要擦刀的,因為你現在一不能喝酒,二還沒到用飯的時間,所以一定閒得很,你閒下來就會擦刀。”

“我肚裡的蛔蟲,總是這麼明白我。”秦嵬苦笑不已。

封果不好意思道:“沈少爺讓我再說一句——他希望你至少現在不要動腦子,以免等下吃飯時,他一進屋就聞到你動腦子留下的味道,影響胃口。”

秦嵬奇怪:“動腦子又能有什麼味道?”

“少爺說是燒煳的味道。”

秦嵬臉上的苦笑更深了,頓了頓,才道:“我也知道一件事。我知道為什麼送東西來的是你,而不是你哥哥。”

封果好奇地看著他。

“因為沈少爺交代了,讓來送東西的人回去一五一十地將我臉上什麼表情、說了什麼話都告訴他,逗他高興,”秦嵬道,“他覺得你哥哥觀察我的時候就會帶著個人喜好,難免偏袒我,你則一定不會,是不是?”

封果尷尬地點頭。

“少爺真是會折磨人,”秦嵬嘆道,“我雖動腦子,可想的事情總是跟他有關,所以才總是煳味。”

封果聽不明白,但還是在關心了秦嵬身體後,小跑著走了。

秦嵬活動著發麻的手臂和手腕,慢慢抽出刀來。

那張錦帕上還帶著沈雲屏香膏的氣味,以及星點血跡,應當是他搓揉手上創口時留下。

他這有些極端的毛病秦嵬再清楚不過,所以沈雲屏在他面前也不遮掩。

他倆的關係就好似這錦帕,弱點和血腥都暴露在彼此的面前,卻絕不可能挑明這些東西的來源。

秦嵬搓了搓那錦帕,覺得上頭好似還有沈雲屏的體溫。

他心裡暗歎一聲,沉默地將沈雲屏的氣味和體溫按在自己的刀上,一寸寸地擦拭起來。

直到沈雲屏回來時,他仍對著燭火擦著刀。

沈雲屏立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年少時熊瞎子曾坐在火堆旁,摸索著去清理他那根打鬥時常用的木棍。

那時他曾像幻想自己以後長相時一樣,幻想過熊瞎子治好眼睛的樣子。

他想過無論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只要長在熊瞎子臉上,自己就會很喜歡。

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喜歡。

秦嵬擦著刀,頭也不抬地問道:“聞到了嗎?”

“聞到什麼?”沈雲屏問。

“燒煳的味道。”秦嵬幽幽道。

沈雲屏聽出他話裡對自己先前調侃的不滿,悠然落座,微笑道:“我不僅聞到了燒煳的味道,還聞到無可奈何所以只能亂發脾氣的味道。”

秦嵬抬起頭,故作惱怒地看著他,但很快就繃不住笑了:“我才沒有發脾氣。”

“哦?”

“任憑誰能將八方樓樓主的錦帕拿來擦刀,都不會發脾氣的。”秦嵬笑道。

沈雲屏看著他:“那你也要知道,江湖上許多人若是能擦一擦小刀鬼的刀,是寧可把外袍脫下來讓你用的。”

秦嵬正要笑,就聽沈雲屏忽然道:“訊息走漏了,苗真帶人離開奉春臺的事情如今已傳遍武林,她的麻煩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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