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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與哪方勢力勾結,只要不忠於他沈雲屏、只要別有私心,他就要人全部去死。

沈雲屏平聲道:“我趕到靈虎鎮時,這百靈鳥已在林中嚥氣,但另有一小探子卻看到秦嵬曾走出那林子,我因此對許多事情都有猜疑,於是當即決定瞞下百靈鳥死了的訊息,只當他還活著。”

“那這一路所謂這個靈虎鎮叛逃之人的行蹤——”

“樓裡自有除我之外無人見過的百靈鳥,我命他偽裝後一路北上,以便我能一石多鳥,只是半途得知楓山僥倖活下的人疑似出現在渡風城,才中途傳令他改道,更便於我引秦嵬過去。他在城中留下一些痕跡,藉由其他百靈鳥查出並告知,使得這一切更加可信。”

衛四地道:“所以傳信的百靈鳥,本也不知道這叛徒其實並不存在?”

“無論知道與否,對此人來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人終於可以拿到我準確的行動路線,”沈雲屏自我譏諷道,“不,她已可以為我安排路線了!”

衛四地悚然,他也已明白此人究竟是誰。

“我從確定進城到定好路線之前,一切都是變數,此人只能等我定好計劃後,才能去告知已等在渡風城的谷良。”沈雲屏道,“而這期間時間十分緊迫,所以此人一定就在我的附近,就在渡風城……”

他苦笑道:“江判,真不知道老範看到你時,該是什麼表情!”

衛四地失聲道:“真是她?”

“你知道她?”沈雲屏轉頭看他。

衛四地尷尬道:“大百靈鳥們,對她多少都有些耳聞,此人行事實在是、咳,特立獨行……”

“何不直接說是神經兮兮,”沈雲屏一擺手,“我至今還記得自己是如何喝著茶看她遞進主樓的八卦冊子!”

衛四地又道:“我只知道,她本也是範統領帶進樓的,但一直都在北邊兒做事,就因她性情古怪,所以始終沒能調任主樓。”

“你見過她嗎?”沈雲屏問。

“沒有。”

“每年自北邊兒來主樓的大百靈鳥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有誰曾精準形容出她相貌特徵?”

衛四地想了想:“沒有,只知是個女子,還算會用刀。”

聽得“還算會用刀”,沈雲屏不由露出一絲譏諷的笑,繼而道:“樓裡的大百靈鳥,個個都是認人辨物的好手,卻沒人能說得清她特徵。因為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黑不白,我僅見過她一次,現在發現除了對她說話和吃飯有些印象外,竟很難形容她有什麼特徵。”

“我聽範統領說過,有的人就是天生做探子的料,只要丟在人群裡,就像雨滴落入大海,再無蹤影。”

沈雲屏道:“她有意如此行事,那為什麼偏偏要將周圍的探子都得罪一遍,搞得貓嫌狗厭?”

衛四地語塞。

“因為她要的就是清清靜靜地留在北邊兒!”沈雲屏已走至池塘邊,盯著其中游動的魚,緩緩道,“一旦被調任主樓,她必定就會在我和老範的眼皮子底下做活,難免露出破綻,且主樓的瑣事更多,她絕無可能抽空去做其他事情。”

衛四地恍然大悟:“難怪連範統領這幾年內見她的次數也屈指可數!”

“她紮下根,卻仍兢兢業業做活,等一個時機到來。”

“什麼時機?”

“一個我或老範不得不重用她的時機,”沈雲屏感嘆,“我親手將信物交給她,才致使她有在覲州順著各處暗樓排查老範的能力。”

衛四地不由道:“江判到底是如何知道範統領人在覲州捉月城附近的?統領行蹤一直都是保密的。”

沈雲屏思索一瞬,皺眉道:“將之前我說缺了一頁的那一摞紙拿來,老範送來的那些!”

衛四地急忙去辦,不多時就已將匣子遞上。

沈雲屏抽出一張,仔細端詳揉搓後,露出一個瞭然又無奈的笑容:“你記不記得,在萬楓莊園時秦嵬夜探祠堂的第二日,候纖一大早就離開了奉春臺?”

“記得,因他沒有什麼疑點,所以咱們的人並未跟著。”

“候纖武功只算中上,卻因經營的生意而極擅辨認紙張筆墨這類物件兒,”沈雲屏將紙放回,“秦嵬拿走的那張紙上寫的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就只是那張紙而已。”

衛四地欲言又止。

“你想問什麼?”沈雲屏淡淡道。

衛四地其實很想問,你倆這互相掐對方脖子的樣子,究竟是怎麼走到今天的,但話出口時已是:“所以範統領是不是不會死?”

沈雲屏沒有回答。

“若是別人,我還會擔心,但若是秦嵬的人下手,範統領或許性命無礙,因為小刀鬼絕非濫殺之人,”衛四地頓了頓,低著頭又道,“您與他坐下談談,或許還有商量的餘地,您畢竟對他不同。”

“是我對他太好,還是我對於他來說不同?”沈雲屏笑道。

衛四地一光棍兒,此刻已面有尷尬:“都有。”

沈雲屏臉上的笑淡了三分:“你覺得如果如今我和他境地互換,我對他的信任,足夠我將手裡的東西全都放開給他嗎?”

衛四地不再說話了。

因為沈雲屏絕不會這麼做。

沈雲屏話鋒一轉,一字字道:“但我卻必須要他對我和盤托出,因為大局已不容出錯,也因為老範這樣的兄弟姐妹們,需要我做最好的選擇。”

也因為沈雲屏忍不住去想,熊瞎子已活了下來,那磨盤和飯桶呢?他兩個雖體弱得多,但只要活著,就絕不會丟下熊瞎子不管。

他腦中仍有這二人一瘦一矮的身影,如果插在他身邊的這江姓百靈鳥是這二人其中之一的人,她與老範的爭鬥就本沒有必要。

沈雲屏的臉色白了一層。

因為他已明白,他已沒有計較自己那些畏懼和膽怯的時間。

謝翎於他來說已是過去,他既然已是沈雲屏,就有眼下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這些事他本來就該明白!

寒風吹來,烏雲蔽日,捲起匣中數頁紙,發出嘩嘩之聲。

“如果一個相識時就沒有幾分真情且總在騙人的人,忽然說自己其實是另一個人,要你與他交心,”沈雲屏的聲音卻很溫和平淡,“小衛,你覺得如何?”

衛四地不明白沈雲屏此言何意,但仍老實道:“我不信,至少絕不全信,除非有強有力的證據。我畢竟已不是孩子,在江湖上混了這麼久,今日這事之後——”他苦笑一聲,“我恐怕連樓裡的人也不會輕信了。”

沈雲屏的臉上浮起大片惆悵與黯然。

之前馬車上秦嵬的態度,就已令沈雲屏意識到熊瞎子有心結。

這心結是一種堅毅又善良的恨。

對恩人三口慘死的恨,已佔據了秦嵬十幾年的生命。

他靠著這口頂在胸腔裡的勁兒搜尋了十幾年,早認定謝翎已死在火海之中,況且道觀中抬出的焦屍是一大一小兩具這茬人盡皆知。

若非絕對的證據擺在眼前,否則誰將謝翎的名字套在頭上,都會讓秦嵬感到侮辱,連說一句死人復活,都能讓他心生不悅。

“有時候想要一個人完全的信任,的確很難,是不是?”沈雲屏將匣子合上,眼中這兩日揮散不去的茫然和驚慌已漸漸熄滅,緩緩露出堅韌的兇狠來,“可我非要他信!”

因為他倆之間已再沒有緩慢接受事實和真容的時間,只能又快又狠地撕下這層皮,即便對秦嵬來說絕對難以接受,但沈雲屏已不得不做。

有些話,秦嵬絕不會對沈雲屏說,那就讓謝翎來同他講。

他倆已並非當年在小石城同吃一串兒糖葫蘆的孩子了。

兩人肩負的也並非自己一條性命而已。

而且需要儘快,需要又穩又狠地扎進秦嵬的心裡,從根本上讓他知道謝翎活著,即便已面目全非,但謝翎是活著的。

即便他要接受自己這一路是被謝翎坑騙的事實,要清楚親手將他抬起來當靶子的也是謝翎。

原本還想慢慢來,但如今看來,他倆的人生裡,實在容不得半分緩口氣兒的時間。

“但我不得不這麼做,”沈雲屏揉搓著自己的手,神色已堅毅如初,“因為我畢竟還是沈雲屏。”

衛四地聽得雲裡霧裡,卻見沈雲屏勐然轉身:“此地離楓山舊址不算太遠,是不是?”

“還成,”衛四地想了想,“若現在出發抄近路,騎快馬一路疾行不停歇,子時左右應當可以抵達,但登上山的時間就難說了。”

沈雲屏抬手打斷他:“不需要上山。立刻備馬,叫上四五個力大體健的人,同我一道出發。”

“現在?”衛四地驚道,“樓主若有事吩咐我們去做就行,何必在現在這局勢下出門?”

沈雲屏搖搖頭:“那地方只有我和老樓主知道,如今也不知毀成什麼樣子……輕車簡從,略作偽裝,此刻外頭鬧得正亂,騰不出手來找太多麻煩,再等幾天就未必了。讓他們各自帶上便於挖掘的傢伙什,在後門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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