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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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衛四地離開,身側再無一人,他在冷風裡立了片刻,才喃喃道:“誰都可以不去,我卻必須去,因為我要挖的,是謝翎的‘死地’,怎麼能不由謝翎親自動手?”
*
米糕的味道很平庸。
因為這本就是最簡單的米糕。用的是普通的米漿,點綴在上頭的紅棗甚至都沒去核。
但秦嵬卻很喜歡。
他還是熊瞎子的時候,最喜歡吃的就是米糕。
他第一次吃到米糕時,是謝翎掏出謝叔給的零花錢買的。
謝翎對小石城內的糕點手藝十分嫌棄,總說以後要帶三乞兒去吃更好的糕點,但對三乞兒來說,那種第一次吃到熱氣騰騰、潔白如雪的糕點帶來的甜味,足以終生難忘。
即便後來謝翎再嚷嚷買糕點,熊瞎子選的也大多都是米糕。
一個是因為這是最便宜的,一個是因為他每次吃到這味道,都會想起謝翎。
但在他長成秦嵬後,其實已多年沒吃過這東西了。
他很想謝翎,米糕帶來的甜,已被思念的苦澀覆蓋,所以再也想不起去吃。
沒想到竟然會在八方樓的暗樓吃到,若在以前,秦嵬絕想不到會有今日奇遇。
他洗了手,才肯捏起一塊兒雪白的米糕來放在嘴裡,露出些許笑容。
送糕點和茶水來的小百靈鳥仍旁敲側擊地在跟他打聽練刀的,見秦嵬笑,也跟著笑道:“秦大俠吃得合口味嗎?廚房裡的幾位還覺得簡陋,怕丟了樓裡的臉面。”
“這已足夠,要是山珍海味進了我的肚子,才是浪費。”秦嵬笑道,“只是沒想到,沈樓主竟然也會吃這樣的零嘴兒。”
小百靈鳥道:“咱們也沒想到,樓主以前也曾來過此處暗樓,吃的喝的可比這個要精細得多!”
秦嵬慢吞吞地嚼著米糕。
桌上一應糕點,大多都是最樸素的那類,但味道卻都很合他的口味。
秦嵬此前從沒想過,自己竟然能跟沈雲屏吃到同一處去,他還以為吃麵已經是沈少爺和他在口味上最大的共同點了。
他裝若無意道:“這竟然是暗樓做的麼?我還以為是外頭賣的呢。”
考慮到這方面也沒什麼好遮掩,也並非隱秘,小百靈鳥笑道:“秦大俠是樓裡的朋友,連吃食也是樓主來前遣人囑咐的。”
“這些都是沈樓主交代做的?”秦嵬驚訝。
“有些是,”對方道,“米糕這類是特地要求的,還說這幾日您在樓裡休息,要吃麵,叫人變著花樣做些來吃。”
秦嵬笑著“哦”了聲,不再說話。
那小百靈鳥年紀不大,嘰嘰喳喳地又問了些練武和江湖上的事情,秦嵬煳弄小子們有自己的門道,不多時就將那小子哄得跟曾跟著他倒立的那幫百靈鳥們一樣兩眼冒光。
只等衛四地一瘸一拐地進來,那小子才閉上嘴,恭敬地跑了。
衛四地瞪一眼那小子的背影,這才對秦嵬道:“樓裡如今人手青黃不接,只好讓一些還沒訓好的小子先來頂上。”
“何必嫌他多嘴?”秦嵬微笑道,“也不過閒聊兩句,他還不至於出門也倒立著走。”
衛四地想起自己偷摸倒立後才意識到上了這人惡當的事情,輕咳一聲:“我已命人將煎好的藥端來,秦大俠現在不宜多挪動,就在這屋裡吃晚飯如何?”
秦嵬自然沒什麼不行,只掰著米糕,慢慢道:“沈少爺呢?出了何事,如此忙碌?”
“樓主已出門了。”衛四地平靜道。
秦嵬一愣:“他身上傷口也沒全好,又沒內力頂著,怎會急著出門?他去了哪裡,為了何事?”
“具體的事情,我也不甚清楚,”衛四地道,“他說您若問起,就說去辦一件重要的事情。”
秦嵬道:“有多重要?”
“我也如此問,”衛四地垂下頭,“樓主說,比他的命還要重要。”
秦嵬濃眉皺起。
這段時間下來,他從未聽沈雲屏將什麼事情和自己的命作比較。
這錦繡堆裡出來的少爺,似乎有種拼了命也要活著的力量。因為他只有活著,才能做許多事情。
秦嵬雙手撐著桌子起身,拎上刀要朝外走。
衛四地急忙攔住:“樓主快馬上路,此刻應已離鎮了,他臨走時說,讓你老實養傷,待他辦好了事情,自然會接您過去。”
秦嵬不答話。
他覺得不對勁兒。
自離了奉春臺至今,很多地方都不對勁兒。
衛四地道:“樓主說,至少這一次他絕不會騙您。”
秦嵬的表情複雜異常,他的確覺得沈雲屏另有蹊蹺,但這句話依舊讓他覺得心裡難過。
衛四地見他不再走動,這才道:“您若有事,可以同我講,夾在轉去樓主的訊息裡一道送去。”
隔了半晌,才聽秦嵬道:“冷風寒夜,他臉上的毛病再被激起來就麻煩了,他帶香膏了嗎?”
衛四地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卻如實答道:“帶了。”
“晌午時他只在馬車上匆匆吃了幾口。”
衛四地又道:“樓主走時,叫包了些米糕一道帶走。”
秦嵬點了個頭:“那我就放心了。”
屋門被帶上,屋內只剩秦嵬一人。
秦嵬慢慢在桌旁坐下,看著滿桌的糕點,忽然沒有多少胃口。
天色剛擦黑時,藥湯如期送來。
秦嵬卻沒有喝。
他又抽出刀來,開始用沈雲屏的錦帕擦拭。
屋內十分明亮,因為燭燈足夠多。
沈雲屏每到一處落腳的地方,必定會為他將房間佈置得格外明亮。
沈雲屏比秦嵬還要在意他的眼睛。
秦嵬早已有所察覺。
既然如此,為何沈雲屏卻不再問他眼睛發疼的原因?
這一桌的糕點,絕非沈雲屏自己的喜好,而是按秦嵬的口味來置辦,他不記得自己曾在沈雲屏面前透露過自己的太多習慣,難道是巧合?
能讓沈雲屏如此不顧一切匆匆去做的事情,究竟是什麼?
而能讓沈雲屏重視的事情,如今最多不過兩樣。
一樣就是有關當年舊案和段二之死的所有訊息,但這一條不必瞞著秦嵬。
一樣是樓裡的事情,但樓裡訊息他處理時又不避諱秦嵬,況且大多時間都是穩坐幕後,遠隔千里操縱,何必如此急匆匆地出門?
除非這件事情,不僅將這兩樣佔全了,而且還與秦嵬有關,所以才絕不會帶著他一起!
秦嵬擦刀的動作頓了頓。
因為他想起了磨盤。
磨盤已動了起來,一個人只要開始活動,就難免留下痕跡,露出破綻。
難道已被沈雲屏察覺?
沈雲屏是否已知道了什麼?
磨盤如今是好是壞?
這鎮子秦嵬此前並未來過,更沒有任何可以聯絡磨盤和飯桶的地方。
秦嵬看著這一桌的糕點,默默無言。
他又想起謝翎。
他今天總是會想起謝翎。
若謝翎還在,定然會和他分享同一塊米糕。
秦嵬這幾日有時會覺得,自己在沈雲屏身上越來越看到謝翎的影子,他分明已將兩人區分開來,但這幾日,謝翎的影子卻又重了。
他一面為這個感覺憤怒,因為他並不願將兩人當做對方,也不願做個會在活人身上尋找死人氣息的蠢貨。
一方面他又覺得可笑,因為謝翎已死多年,除了臉上都有些毛病外,他和沈雲屏本沒有太多相似的地方。
秦嵬擦著刀,但他的心腸卻並沒有像以往那樣冷下來。
他分明還有許多要為謝翎做的事情,但他卻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心裡已永遠為沈雲屏軟了一塊兒。
就像沈雲屏射向他那一箭時一樣,情不自禁地偏移。
他平靜地坐了一會兒,忽然合上刀,一口氣兒喝掉碗中的藥汁,鎮定而仔細地將已有些鬆垮的衣袍整好,立在屋內活動了一下四肢。
先前那種僵直之感一節節自他黑豹般的身上褪去,再睜開眼時,秦嵬眸中已又是銳利之色。
他拉開窗戶,悄無聲息地躍出。
屋外,夜色已深。
一隻鴿子飛過林宅上空,撲騰著翅膀在後院兒角落的鴿籠旁落下。
守在旁邊的百靈鳥立即上前,自鴿子爪上取下一小竹筒,快步奔去書房。
書房內,衛四地正焦頭爛額地整理著不過一下午就堆積起來的各類字條竹筒,見這人進來,看也不看一眼,一道用匣子裝起,遞給門口已等候多時的人。
此人不敢怠慢,將匣子一裹,狂奔去後門。
那裡已有一匹快馬在等著。
馬帶著人一路疾馳,匆匆奔出鎮東小道。
地上濺起的煙塵尚未落下,另有一人自陰暗處走出。
秦嵬眯著眼,一手拎著刀,一手牽著從鎮外野店裡順來的馬——為了這並不算好的匹馬,他留下了三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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