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8頁

3,174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你以前見過我?”沈雲屏的話題忽然一轉,“你是何時進樓的?”

江判道:“並未。八、九年前還未入樓時,樓主曾路過鄰縣,命範統領在周遭探查事情,正遇到為煳口發愁的我,那時被帶進了樓,一直在當暗樁,從未見過樓主。”

沈雲屏笑道:“但方才亮燈的那一瞬,你已辨別出我的身份。”

秦嵬想起在這屋子裡燭燈點亮後,江判的目光掃過他和熟臉兒範遇塵,落在沈雲屏方向的瞬間便已直接稱唿其為“樓主”,沒有絲毫猶豫。

不知江判是否聽出這話裡的試探,她只是盯著還在冒熱氣兒的碗裡的米飯。

等範遇塵咳嗽了一聲,她才回過神兒來,語調平平地回答:“本就只有三人,如今情勢,能讓範統領近身相處的人裡必定有一位是樓主。樓主武功尋常,性格古怪。危險當前,後退三步立在最後頭的,我想定是樓主無疑。”

屋內安靜得像死了人。

秦嵬的目光慢悠悠地落在沈雲屏的臉上,舉起酒杯,對他笑道:“現在我總算知道找到合適的下酒菜是什麼感覺了。”

“是嗎?”沈雲屏笑著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兒來,“酒雖是個好東西,但希望秦大俠別嗆死。”

秦嵬欣然接受了這個祝福。

一想到將樓主引來此地的是自己,拍著胸脯保證江判靠譜的也是自己,範統領此刻除了胃痛外,還如坐針氈:“她這人就是有點兒,呃,有點兒……”

“記起來了,”沈雲屏手掌輕拍桌面,看著江判道,“你將同樓的百靈鳥得罪了個遍,那幫小子傳來罵你的書信到現在還在我案頭放著!”

秦嵬稀奇道:“難道樓內還有同行不和的事情?”

“倒也不是不和……”範遇塵吞吞吐吐。

沈雲屏的臉色也略有些古怪,這令秦嵬更加好奇。

反倒是江判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我說怎麼偶爾遇到,他們說話古里古怪,說不了幾句就走人,我還以為是尿急呢。”

“他們那是怕你又瞧出自個兒的私密事,被你記在字條上夾進每三個月一次的飛信裡傳來主樓!”範遇塵忍無可忍,“什麼尿急,所有人見到你就尿急,難道你就沒想過出了問題?”

沈雲屏感嘆道:“我起初還以為是誰把茶樓說書的話本子落在了飛信裡,看得津津有味,過了一月才覺得不對。”

秦嵬捏著酒杯,覺得憋笑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我只是把知道的都告知主樓,覺得累贅還省去了許多瑣碎。”江判無辜道,說完才在範遇塵的眼神裡後知後覺加了一句,“是我做事欠妥,請樓主責罰。”

話是這麼說,但從她的語氣和神態裡,其餘三人只看得出一種老實人誤入交際場的茫然和不解,認錯但不知錯。

沈雲屏抬手,打斷了話頭:“你雖將那幫同樓暗樁得罪了個遍,但主樓的指令卻從未有過未完成或出錯的時候。有能力,這已足夠了。”

方才可以令秦嵬下酒的表情褪去,沈雲屏已又是“沈樓主”的模樣了。

他不在意任何一個有能力的人的小毛病小癖好,或者說一個有能力的人有喜好和不足,才更令他放心。

江判低頭道:“謝樓主。”

“你來的如此之快,比我還先一步等在客房,看來訊息渠道還算暢通,渡風城這片兒還算安全嗎?”沈雲屏問,同時伸手將秦嵬面前的酒壺拿開,放到足夠遠的地方。

秦嵬頗感自己因“下酒菜”的言論而遭到報復,而沈樓主連個眼風都懶得給他,好似做這事純是順手而已。

範遇塵更是裝作自己是個瞎子,脖子落枕一樣全扭向江判那邊兒,努力當沒瞧見另外二人的交鋒:“我跟樓主從蘭花鎮方向過來,中途遇到這位秦大俠,因為一些考慮所以結伴同行,一路再沒遇到過樓中印記。”

即便是得知了秦嵬的身份,江判的臉上依舊如木頭人般板平,只“哦”了聲:“我只聽聞小刀鬼殺段二公子、叛出白道,連帶著扯上了八方樓,都說你與樓主交情不淺,沒想到二人如今竟然真的——”

範遇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走在一道了。”江判慢騰騰地吐出最後幾個字兒。

總算沒有提什麼該死的褲子!

在她疑惑的目光中,屋內其餘三人各自舒緩了神情,好像躲過了必須踩狗屎的命運。

秦嵬嘆氣兒:“我本來只有自己那些七八分的麻煩,自從遇到了沈樓主,就有了十分的麻煩!”

“銀子總是要帶來麻煩的。”沈雲屏溫和笑道,“總比你既沒銀子還一堆麻煩的情況要好。”

江判看看秦嵬,又看看沈雲屏,最後選擇看著面前的米飯,比話更先嚷嚷起來的是餓肚子的悲鳴。

屋裡沉默一瞬,樓主和刀客的鬥嘴也終於消停。

沈雲屏捏了捏鼻樑:“吃吧。真怕離了我,你們總有一個要餓死。”

一聲令下,哪怕胃疼如範統領,也跟著拿起了筷子。

更何況如今看來,整張桌上胃疼的也只有他一個。

江判抄起筷子,邊夾著炒雞胗邊道:“自從主樓下了指令,命所有暗樁蟄伏後我就不再露頭了。這幾日我都在周遭的約定點往來,鮮少見到其他人的印記,但即便是有,我也不會回應。”

“原來你也有所察覺,”沈雲屏摩挲著玉扳指,“樓內已有人倒戈,為白道領了路。”

“我只是覺得暗樓暗樁被拔起的速度太快,土豆似的一掏一窩,不大對頭。況且如今情勢,還要冒險留訊號要求見面的,八成是遇到了大麻煩,那還是當沒看見的好。”江判道。

秦嵬笑道:“你倒是坦誠。”

江判老實巴交:“因為我遇上麻煩事,也沒人來幫我,他們都不愛搭理我。也幸好平時不怎麼聯絡,所以我的‘窩’沒什麼人知道,自己還算安全。”

範遇塵問:“所以你所謂的‘安全’僅限自己跟前兒這一畝三分地?”

“別人的一畝三分地我也得插得上手啊範統領。”江判嚼著菜,誠懇道,“古人云,同行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古人說的可不是這一句!”

“看來若非是主樓傳信兒,你此刻應該還在‘鳥巢’裡縮著。”沈雲屏也笑起來,頗有些調侃道,“如今局勢還要你露頭,倒是為難你了。”

江判道:“是有些。”

沈雲屏:“……”

“你看,”秦嵬湊過去在他耳邊小聲道,“真有人順著你說話你又不高興。”

要是有一天秦大俠被白道逮住,沈雲屏會第一個建議先撕爛他的嘴。

江判又道:“當年要不是範統領請示樓主後允我進樓,我早不知因重病餓死病死在什麼地方。如今只是應召而來,職責所在,再糟也不會比餓死更愁人的了。”

她的呆板已到了不把其他人的臉色當回事的地步,說話也有種初生強驢四條腿哆哆嗦嗦各走一邊兒的混亂,全不知到底是要夸人還是要罵人,頗具走三步退兩步的特色,聽得人云裡霧裡。

但也因此顯得發自肺腑、字字真心,像只當這是一件再合理不過的事情。

範遇塵略有動容:“何必說這種話,這些年我幾次遇險,全靠你捨命搭救,北邊兒最難的活兒也只有你肯去做……”

他沒再繼續說下去,但秦嵬已瞭然。

信任江判的並非沈雲屏,而是範遇塵。江判是他親自查過出身並帶進樓內的,數年來往已算是生死之交,江判為人他再清楚不過,所以才有了這一次的見面。

想必如今許多重要的事情,都是由江判在查。

而對江判來說,別人給了她一口飯吃,給了她一條賺錢煳口的路子,她就甘願冒險前來,別無二話。

秦嵬的余光中,沈雲屏原本在玩弄玉扳指的手五指縮起,捏成拳頭,拇指的指甲摳著其他手指關節處的皮膚。

這下意識的動作在先前好像也見到過,秦嵬模煳地回憶起剛見面那會兒,他說是因為喜歡沈樓主才笑時,沈雲屏的五指也這麼蜷縮了一瞬。

這應當是個習慣性動作,用以遮掩內心想法,沈雲屏自己大概也知道自己有這毛病,所以極快地又將五指攤開來。

許多人都會有這種無論怎樣都難改掉的小毛病,但這樣的小毛病出現在沈雲屏身上,秦嵬心裡竟然覺得還挺有意思。

尤其是當他掃向沈雲屏的臉、瞧見燭火下沈樓主的臉上依舊掛著溫玉似的笑容時,秦嵬甚至有點兒想模仿書院夫子那樣,用一根戒尺敲一敲他的右手,提醒他自己看得一清二楚。

沈雲屏的眼簾垂下,令人捉摸不透剛才那瞬間的思緒,不等秦嵬再探究,他的眼簾又掀起,那種八方樓樓主特有的譏諷嘲弄的眼神兒跟秦嵬對了個正著。

偷看被人抓包,這本該是件尷尬的事情,偏偏偷看的那個毫無羞愧之意,反倒索性光明正大地將頭完全扭過去,看著沈雲屏笑道:“沈樓主可別忘了答應我的事情。”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