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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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與那日不同——當時的秦嵬尚不知自己親的是誰,只一味纏著沈雲屏亂啃,如今的屋內二人已對彼此身份再清楚不過,這感情混亂中衝得秦嵬目眩。
他只覺自己心臟跳的像要活不成了,感覺到沈雲屏的唿吸慢慢下移。
秦嵬忽地不知要用什麼感覺去吻沈雲屏的嘴,他幾乎沒有唿吸,即將把自己憋死。
沈雲屏卻停了下來。
他隔了一會兒,忽然道:“我剛入八方樓時,每夜都睡不安穩,大床錦被,卻還不如咱們擠在一張床上睡。”
秦嵬已全然不知如何作答。
又聽沈雲屏道:“現在卻不想睡,怕一覺醒來,又坐在樓裡的榻上。”
秦嵬心中發疼:“我在這裡和你一道睡,哪裡也不會去的。”
沈雲屏的臉上浮起一絲最真心的笑容,他不再說話,只鬆開秦嵬,好似剛才只是夢話一場,又閉上了眼。
秦嵬的兩眼上還殘留著這人嘴唇的觸感,自己的嘴唇卻抿成一線。
他心裡忽地七上八下沒著沒落,剛才的猶豫尷尬勐然調轉矛頭,奔向了無盡的茫然和渴望。
秦大俠在榻旁呆坐良久,忽地看向沈雲屏:“少爺,你是不是在報復我?”
沈雲屏半個字也沒回他。
“沈雲屏,你沒睡,”秦嵬苦笑道,“睡著的唿吸不是你這樣的。”
沈雲屏仍不動如山。
秦嵬又道:“謝翎!”
沈雲屏將被子拉起來些,蓋住了下半張臉,冷冷道:“你如此聒噪,誰睡得著?”
被噎得半死的秦大俠尚不知“倒打一耙”這詞的用法,只一骨碌從榻上爬起來,將小桌連帶著蠟燭撤去,又把沈雲屏向裡一擠,自己也躺了下去。
他枕著自己的胳膊,不自覺地咬著嘴唇。他忽然發覺自己好似已不在意親吻的是誰,只要是這個人就已沒有關係,就完全順心順意。
心臟仍砰砰跳得厲害。
正如大雨一般亂響。
*
一把油紙傘撐開。
這油紙傘只是正常大小,險些遮不住自馬車上下來的圓滾滾的身體。
裘得索舉著傘看一眼雨簾,神色平靜地走進捉月城最西頭的裘家的糧庫。
看門的瘦高小子為他收攏紙傘,這小子的爹正在千般園內做管事,一家幾口數年前逃難至銅雀城時,他還只比桌子高半個頭,如今吃了裘家幾年的飯,已長得要和裘得索一般高了,還學會了打算盤。
裘得索頗覺自己又做了筆劃算買賣,對那小子道:“如何?”
“好著呢,”小子笑嘻嘻道,“如今還未歇息,我妹子陪著,正在裡頭寫字呢。”
裘得索一點頭,挪著胖胖的身體走進門房住的偏房內。
屋裡點著燈,茶還在冒熱氣兒。
門房小子喊了一聲,屋裡一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出來,對裘得索嬉笑著拱拱手,跟著他哥一道出去。
屋內只坐著一個姑娘,面前桌上正放著一把長劍。
她雖捏著筆,眼睛卻盯著這把劍,眸中恨意與厭惡難消。
見裘得索進門,姑娘起身,眉宇間濃濃愁痛之色,卻仍抱拳道:“裘家主。”
“曾姑娘,”裘得索笑道,“我曉得你要擔心,特來同你說聲,你娘已順利回到嘯山幫,她叫送她過去的兄弟們帶信回來,讓你安心。”
說罷自袖中掏出一封口完好的信封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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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俠雨夜輾轉難眠,沈樓主得知後睡得更香了!
第68章
信只有兩張紙,字卻寫得滿滿當當。
一個當孃的人給女兒寫的信,總會情不自禁地想要填滿整張紙,總會事無鉅細地說上許多。
窗外雨仍在下,雨珠擊打頭頂瓦片,噼啪作響。
屋內卻很安靜,裘得索落座,藤椅“嘎吱”一聲,勉強將他撐住了。
曾姑娘卻好似聽不到任何聲音,只拿著信藉著火光反覆地看了兩三遍,面上愁色稍被沖淡,略露出些笑:“娘已回了嘯山幫,同幫內叔伯姨姨們講清了事情。”
“我早說會一路平安。”裘得索抽出帕子笑著擦著袖口雨水。
曾姑娘又道:“爹雖然已不在了,但副幫還能穩得住幫內,娘信上說,要聯絡爹生前交好的白道朋友和其他幫派,必要段家給個說法。”
裘得索擦著胖臉上的汗:“屠青雖死,牽連卻廣,此事關聯甚大,絕不可貿然行事。”
曾姑娘疊好信,點頭道:“當日靈虎鎮上若非江姑娘出手、又得裘家主庇護,我與娘連酒樓都沒出就已被滅口。娘心裡清楚,回幫之後只閉門不出,聯絡的事情都由幫內靠得住的人私下去跑,絕不會耽誤事的。”
見她眼中雖尤有恨和怒,但更多是冷靜,裘得索這才笑道:“如今因靈虎鎮一事,又牽連出當年一樁舊案,黑白兩道皆鬧得沸沸揚揚,聚在覲州,捉月城內更是各路人馬複雜。”
“我已有所耳聞,”曾姑娘嘆道,“誰能想到,當年野豬林一事,死了如此多的白道豪傑,滅了楓山就以為已算了結,但如今才知竟仍有冤情。”
她說到此處,又譏諷地笑了笑:“當年和如今,何其相似?若非你三位仗義出手,又將事情鬧大,我與爹孃如今埋屍何處尚不可知,真正的畜生反倒得償所願,逍遙生活。只是將你三位捲入其中,我心有愧。”
裘得索的臉上閃過一絲意味深長之色,隨即又是商人那副笑臉:“曾姑娘何必自責?江判難道沒有說過,我們原本就在等一個時機?”
曾姑娘還要開口,裘得索又道:“如今除了明劍門,正盟五大派已聚齊四派,公孫世家又已重入正盟大門,江湖白道無一不關注當年事與今日事,想必盟內大會不日便要重開,屆時江湖上名門世家——”
“多有在場,”曾姑娘深吸一口氣,“屆時就是我最好的時機。我必要親自去問問,江湖上究竟還有沒有道義,還有沒有天理?”
裘得索嘆道:“這畢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曾姑娘抬手打斷他的話,看著桌上造型華貴的長劍,冷冷道:“我知道。”
裘得索不言。
曾姑娘又道:“我嘯山幫不過不上不下一破落戶,往日連正盟的大門都邁不進,如今連我爹這幫主都已嚥氣蹬腿,若想保全臉面性命,自然就當悄無聲息、如同死了那般活著,是不是?”
她一掌拍在長劍上,厲聲道:“可我不服!我雖小門小派出身,卻並非生來就要被欺負,便是受了欺負,我至少也要做個能光明正大、大聲坦蕩地說出委屈的人,所以無論怎樣,無論死活,我非做不可!”
裘得索不忍道:“只怕到時兩邊對峙,姑娘難免要當眾道出許多令自己難過的細節。”
“裘家主不必多說,我心中有數,我嘯山幫也並非清白無暇,”曾姑娘兩眼含淚,又悔又怨,“若非我爹動了歪心思,明知屠家並不可信,卻還指望著能借屠青搭上段家的大船,重振嘯山幫,又哪會有今日的殺身之禍?”
自靈虎鎮事發至今,裘得索都不願多問這姑娘許多細枝末節,只怕勾起她傷心事。
他雖已是個精明算計的商人,但畢竟還是街頭打滾的乞兒飯桶,狠不下心做個十足自私的小人,聞言只道:“屠青難道真能為貴幫牽線搭橋,與正盟搭上關係?”
曾姑娘搖頭:“並非正盟,而是聚雲山莊。詳細的事情爹並未多說,我只知道屠青從未撂下半句準話,只明裡暗裡示意自己與段家交情頗深,爹堅信若有段家幫襯,哪怕嘯山幫已沒落,也定有在白道出頭的時候。”
“當日靈虎鎮,也的確去了段家的人。”
曾姑娘兩眼中的淚似乎都透著冷意:“不錯,當日我同娘一道前去,爹去二樓談事,我倆便在大堂吃飯。飯沒吃幾口,卻遇到個來搭話的登徒子,言語間頗有些輕佻,若非怕影響我爹的生意,我早就打他一嘴的牙下來——我只恨當時沒出手,拍碎他心脈,倒還省事了!”
裘得索瞧見她五指曲起宛若利爪,擦擦汗:“那就是段若宇。”
“是,”曾姑娘冷冷道,“爹頭一次自二樓下來時,臉色難看,待離開後才說他並未見到段盟主,甚至連如今聚雲山莊的繼任人段若鋒也沒見到,生意也談得很不像樣。我當時只覺得談不妥,明日回家去也就罷了,卻沒想不多時,屠家又派人請我們回酒樓去,說段家的人來了。我和娘都覺得古怪,卻勸不住我那一心想要攀附的蠢豬一般的親爹,只得跟著一道回去,卻不想竟見到了之前在樓下說話輕佻的男人,我才知那竟是段若宇。”
裘得索只從隻言片語裡就知道嘯山幫幫主並非做生意的好材料,經營個小家已算極限,更何況是拉扯一大幫人。
他不由道:“但段若宇畢竟不是段賀年,也並非段若鋒!”
“不錯,他能做什麼主?”曾姑娘譏諷道,“但我爹一門心思只想攀上聚雲山莊,倒也忍了,可談話間卻聽出不對,段二來後,殺價更狠,還問起我家中祖傳的內功秘籍劍譜,眼神也不老實,我爹登時惱怒,起身要走,直言要去託人投了拜帖,再難也要見段盟主的面問問究竟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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