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78頁

3,165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因這一句,才惹來殺身之禍!”

曾姑娘好似又回到靈虎鎮那一天,渾身輕顫,眼神驚怒,低聲道:“屠青那畜生早有埋伏,段二帶來的那大鬍子也非同尋常,我們三個奮力反抗,卻寡不敵眾,我爹孃為那大鬍子所傷,段二將我拽去裡屋……我雖劍被擊落,卻趁其不備奪了他的佩劍——我殺不了他,就殺了自己!”

她眼中恨意和兇狠登時迸現,一掌拍在桌上那長劍上。

裘得索低聲寬慰:“段二已死,你卻還活著。”

曾姑娘的臉上露出許多堅韌:“我只恨捅進他脖子裡那一下,不是自我手中劍刺出!若是來自我的一劍,又何必牽連如今這許多人……”

“姑娘無需自責,”裘得索嘆道,“我已說過,這本就是他倆要做的事情,不過是撞上了而已。”

她眼中的淚終於還是滾出,在清麗的臉頰滑落,聲音卻很平穩:“我爹雖是個煳塗蛋,卻不該死得如此窩囊。我如今活著,只想要個公道,我必要個公道!”

裘得索待她擦了眼淚,這才溫聲道:“盟內大會開時,就是最好的時機。不止五大派,白道略有頭臉的門派,多會在這會上露面,你心中委屈,那時儘可倒出。”

曾姑娘起身,抱拳一拜,正色道:“若非這一路得裘家主護送,我又如何能混進捉月城?曾小柳身無長物,只剩這一句謝了。”

裘得索讓她這一拜嚇得自椅上蹦起,肉丸般地彈跳起來,虛虛將她扶起,滿頭大汗:“我亦有自己私心,怎能得姑娘如此誠心道謝?”

“人活在世上,有誰沒有私心?家主只是私心,並非害人之心。”曾小柳道,“您幾位畢竟幫我良多,我只念這些好,就已夠了。家主放心,便是要我死,我也絕不會將幾位出賣。”

裘得索擦擦汗,只好另外道:“切莫言死,我等必盡全力促成盟內大會,也必定會保證姑娘安全。”

曾小柳眼中含淚,笑了笑:“人在江湖,命如浮萍,浮萍本就該為自己負責,又何必要其他浮萍來為自己性命扛上擔子?各位已做得夠多,再不必多說!”

裘得索果然再說不出別的話來。

對一個能說出這樣的話的人,他從來都不知要說什麼好。

裘得索只好抱拳,又交代了些瑣事,這才拖著瘸腿向外挪去。

曾小柳並不出門,只在門內憂心道:“您幾位也要多做打算,多留神注意。”

裘得索接過門房小子遞來的油紙傘,連連稱是,好似真是個市儈圓滑的商人模樣,走進雨簾中。

雨下的小了些,卻仍不肯停歇。

車伕掀開馬車簾,裘得索鑽了進去。

馬車內燭燈還亮著,他扒拉兩下身上濺到的雨水,這才又自懷中掏出第二封信,對著燭火細細看起來。

信並未署名,但他仍知道那是磨盤遞來的。

上頭寫的也十分簡單,裘得索的目光在磨盤仿照秦嵬和沈雲屏的信上圖案所繪的大肚桶、磨盤、可能是熊的生物上亂轉一圈兒,又落在那翎羽的圖案上。

他雖已將這信看了七八遍,但此刻仍皺著眉,與磨盤有著同樣的質疑和驚愕,心中惶惶,又因想起謝翎而陣痛不已。

只在看到結尾“平安”二字時才略有緩和。

無論如何,再沒有比這更好的訊息。

裘得索胖臉上露出些真實的笑意,抬手將信耐心疊好,在火上一點點燒燬。

馬車正冒雨前進。

走得不快也不慢,這應當是一個商人看完糧庫後應有的速度。

自雨中傳來另外幾道馬蹄聲。

裘得索掀開車簾,見兩三道身影縱馬奔過,領頭那位自雨簾中側頭過來,遙遙點頭,卻並不停留,又打馬而去。

“家主,是公孫世家的人。”車伕低聲道。

“我的眼雖讓肉擠得小了些,卻還沒像一些人那樣瞎了!”裘得索道,“我看得清,領頭那個正是雷夫人。不知如此雨夜,急匆匆要做何事去?”

車伕道:“我正要跟家主匯報——段老爺子已要徹查屠家和萬楓莊園,認定屠青與當年舊案有聯絡,雷夫人或許正是為這事被召回正盟聚賢堂。”

裘得索頓了頓,他此前只知正盟鬆口,沒想到進展如此順利,不由道:“我記得屠青死後,正盟本已接管了萬楓莊園,將那地方圍得鐵桶一般。”

“正是,”車伕道,“但當時其他門派離得都有些距離,到的最快的卻是明劍門。我聽聞,莊園內一切封存的東西和屠家的弟子,如今都被明劍門扣押,想不到明劍門自池盟主死後沉寂這許多年,做事竟能如此雷厲風行,我還以為至少也要是鎮山劍派的人趕過去呢。”

裘得索笑道:“你難道忘了?先前池靜波為操持池盟主祭日,早早動身回了明劍門,她雖柔弱,卻也是明劍門的少掌門,有主心骨在,門內行動自然快些。”

“說是少掌門,也不過是個花架子了,”車伕嘆道,“別說明劍門,這十幾年間,鎮山劍派、止風堡皆換了掌事,都不如上一任有能耐,也就公孫世家還有雷夫人抽著公孫少家主上進,還像個樣子,五大派竟只剩聚雲山莊頂著,如今江湖上私下議論,都說段賀年退下後,正盟再選盟主,多半要將段若鋒提起來頂上。那聚雲山莊可就是一門三盟主,是武林中實打實的名門大派。”

裘得索平日裡沒思索這些,如今聽車伕提起,咂摸咂摸嘴兒,品出些古怪的味道。

車伕又道:“您等著瞧吧,過兩日池少門主就得拿著帕子抹著眼淚,奔來找段老爺子處理手頭麻煩了。”

“池少門主幼時喪母,人還沒長成便又喪父,一個人如果接連遭難吃苦,難免生出許多憂愁。”裘得索說到這裡,不免想到謝翎。

他雖很難信磨盤信上的訊息,但如果謝翎真的活著,這十幾年也不知要如何撐過來。

他們仨乞兒自小沒爹沒孃,倒也罷了,當年那小少爺本是一家幸福,卻偏要遭這大罪。

裘得索頓了頓,又道:“咱們的人手還有幾個能用的?叫去看看公孫世家是什麼情況,怎麼雷夫人如今還逗留捉月城?”

車伕不解地看著他。

“苗真帶人離開奉春臺的訊息你難道不知?”

車伕道:“自然是知道的。”

“你都知道,雷夫人難道不知道?”裘得索道,“她既然知道,為何不急著立刻接上苗真?這難道不奇怪?”

車伕恍然:“的確奇怪!”

裘得索用好腿從馬車裡伸出來踹他屁股一腳:“那你還不去查——我好吃好喝養了你七八年,送你去讀書習武,腦子怎麼還這樣!”

車伕嘿嘿笑了,將車簾給他拉好,又駕車奔著千般園而去。

直至在千般園前停下,裘得索挪下馬車,才又輕聲道:“訊息已散出去了嗎?”

“早已準備多時,如今趁著萬楓莊園一事傳得沸沸揚揚,正藉機插進其中一道傳開,”車伕道,“家主放心,定叫人知道,段家這老二究竟還做過什麼好事,死得是不是活該!”

*

雨已將停,卻冷得厲害。

秦嵬一覺醒來,已是天光大亮。

睜開眼時,昨日種種好似做夢。

他勐地轉過頭,見沈雲屏正面朝自己這邊側著身,睡得正沉,臉上紅疹皆已散去,又是無暇之玉一般。

饒是這一宿他幾次睜眼看過,此刻卻仍舊看不夠。

秦嵬靜靜地看了半晌,忽然如此強烈地慶幸起自己雙目又能瞧見東西。

氣味、觸感和親眼所見,才能將那不真實的感覺一點點驅逐。

秦嵬輕輕摸了摸沈雲屏的臉,瞧見對方在睡著時仍微微抿著的嘴唇,忽覺眼皮上好似又恍恍惚惚地熱起來。

他那剛按下去的“我將恩人的兒子按著親過”的感覺重新湧起,因沒了黑夜的包庇,這尷尬和無措更是滾滾而來。

秦嵬一顆心跳得十分忙碌,一會兒七上八下,一會兒左右搖擺,手卻好似脫離控制,如年少時一般將沈雲屏的臉摸了一遍。

將這觸感一寸寸地記下,他這才悄無聲息地坐起身,掀開厚被,發現沈雲屏的手正搭在他腰上,五指鬆鬆地抓著他的衣服。

年少時熊瞎子同謝翎擠在一處睡,謝翎就總喜歡這麼拽著他。

這小少爺性格里天生就格外有要將喜愛的事物都牢牢捏著的慾望,聽說長到五六歲上,睡覺時還會抓親孃的胳膊,扯親爹的鬍子,總之就是要攥著一部分才安心。

後來多出個熊瞎子,又成了他魔爪下禍害的物件。

可惜老天不隨他意,抓著的都從掌中熘走,如今竟還保留下這習慣,將秦嵬抓了一宿。

秦嵬露出一絲笑意,又覺得有些發苦,卻還是要將他纏著繃帶的手給輕輕拿開,卻轉頭道:“少爺,醒醒,我得起來了,睡得太久不習慣。”

沈雲屏睜開眼,眸中卻不見半分剛醒的人應有的惺忪,盯著秦嵬,幽幽道:“好硬的心腸,將睡得正香的人喊醒。”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