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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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屏也沒計較他這不多誠心的捧場,只默默坐回榻上,緩了些情緒,才道:“正盟先前已鬆口要重查舊案,萬楓莊園事發後,段賀年已要徹查屠家及其莊園,藉此順藤摸瓜看看還有無其他事情。”
“我們離開莊園後,難道正盟沒有及時接管?”秦嵬詫異。
“有,”沈雲屏忽然笑了笑,“因明劍門離得最近,又有為父祭日而歸的池靜波下令,莊園內一切事物已都被明劍門扣押,現在並不在正盟內。現在除了明劍門外,其餘四家主事的都還在捉月城呢。”
秦嵬想了想,道:“野豬林事後不過數年,五大門派掌事幾乎全部更換,明劍門更是青黃不接,我本以為池少門主不會管這些事情,來接管的不是止風堡就是鎮山劍派。”
“你難道很瞭解她?”沈雲屏端起茶喝了一口。
屏風後秦嵬的腦袋搖了搖:“我在捉月城一些小宴上遠遠見過幾次,話好像都沒聊過,最多打個招唿,倒是常聽人說她生性柔弱,我卻不敢小看,畢竟我從小到大,遇到的女人都太厲害,實在沒有小看的理由。”
他說完,隔著一道屏風,倆人都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因為只是小時候,兩人身邊就有磨盤和方錦了。
想到方錦,沈雲屏忽然道:“我還記得在蘭花鎮時,問你為什麼總要吃麵,你說因為阿孃只有面做得最好吃。”
秦嵬這下是真的羞赧起來,含煳半天,才擠出一句:“我那時只為攪混水,一時順口。”
他本以為要聽到沈雲屏的擠兌調侃,那邊兒卻有些懷念地溫聲道:“阿孃要是知道你那樣喊她,一定很高興。”
秦嵬忽然被堵住了嘴和喉嚨。
“你知不知道,爹孃當年曾討論過,待你我的毛病都好些後,就將你們三個一道帶走,他倆雖居無定所,還有許多仇家,卻可以帶你們去楓山,”沈雲屏道,“山上有給孩子讀書的地方,我們四個可以一道習武讀書,有山主庇護,也不必受爹孃的那些江湖恩怨波及。他倆想過許多,還為此爭論過許多以後的事情,只是無論哪種,都沒有實現。”
熱水的蒸汽燻上來,秦嵬慢慢地眨了眨眼,被這蒸汽燻得眼眶發酸。
他小聲道:“我現在知道了。”
兩人都沉默下來。
只要想到那些急急忙忙離開的人,就總會說不出話來。
但現在的事情卻還要繼續。
沈雲屏吹了吹熱騰騰的茶水:“止風堡和鎮山劍派現在無暇接管萬楓莊園的事情,這兩方現下正四處尋找苗真下落。”
秦嵬閉上眼,倚在木桶上,悠然道:“這個我倒是不大擔心。”
“哦?”
“因為苗閣主現在走到什麼地方、在做什麼,一定沒有比八方樓更清楚的了。”
沈雲屏笑道:“你這樣的誇獎,比剛才的‘聰明絕頂’要好聽得多!不錯,所以我一定會讓公孫世家先知道情況。”
秦嵬奇怪道:“但雷夫人此刻不是還在捉月城?”
“江湖武林,一代人換一代人,若沒有能在自己不在時分擔的人,那這門派離垮也就不遠了。”沈雲屏幽幽道,“公孫世家若只有雷夫人撐著,遲早要累死她。”
秦嵬已然明瞭:“公孫明離開了捉月城!”
“想必此刻許多人都忘了這‘繡花枕頭’少家主的存在,只顧看雷夫人,”沈雲屏笑起來,“雷夫人也正是知道這一點,所以才立在顯眼的地方,好分擔別有用心之人的視線。”
而跟著公孫明的,一定還是齊小甲。
秦嵬心頭大定,裘得索已在八方樓看護下,江判仍能隱藏起來,叫他十分擔憂的這兩方已算穩定,他終於鬆了口氣:“現在幕後之人無論是誰,想必已經焦頭爛額。”
“擺在你我眼前的兩條線,也是令對方頭疼的地方,”沈雲屏道,“一是嘯山幫,其實也就是靈虎鎮這案子,飯桶和磨盤的戲已唱起來,屆時嘯山幫幫主妻女、段二小廝兩邊證言一出,你必定可以洗去汙名,因為屠青已暴露,當年的事情現在再不能被隱藏,已擺在明面上,你再沒有這樣躲藏的必要。”
秦嵬介面:“另一條則是苗真帶著的這個活口,他或許會咬出善堂,甚至極有可能直接將洪指頭如今身份道出,這個事情直指當年舊案,屠青的事情尚能煳弄過去,而一旦善堂洪指頭也被揪出,那就糟糕透頂了。幕後之人應該相當忌憚,必定緊咬不放。”
所以這一條線也必定十分兇險。
因為幕後之人將會不留餘力地滅口。
沈雲屏放下手中茶杯,停頓片刻,道:“下一步,你計劃去哪邊?”
秦嵬睜開眼,並不回答。
沈雲屏的聲音已又柔了下來:“你名聲盡毀,現在正是翻盤的好時機。去捉月城,與飯桶一起,裘家勢大,必定不會出錯,正好能讓你養傷,這段時間少動內力。”
秦嵬仍不開口,只聽見屏風後漫不經心的水聲。
沈雲屏已知道了他的意思。
而且也已明白,秦嵬早有想法。
他必定會去苗真那邊,因為一日不揪出善堂,一日他就不得安寧。
這打算應當在得知磨盤已將苗真帶人離開奉春臺的訊息鬧開後就已定下,只是礙於身體原因和突來的相認而耽擱至今,否則早在抵達暗樓時,他就應當已強撐著離開。
不然他絕不會在那天夜裡如此輕易找到買馬的地方,必定是一進這鎮,就已觀察過四周。
“我知道你是如何想的,”沈雲屏壓下已有些冒頭的脾氣,低聲道,“我不同意。”
秦嵬的聲音傳來:“你明知我會如何選,就像我也知道你會如何選一樣。你一定會親自料理苗真那邊的事情,因為你我這樣的人,若非親手親眼瞧見,否則絕不放心。”
沈雲屏“唰”地從榻上站起:“你也明知善堂兇狠狡詐,洪指頭大概會親自前去,先前在奉春臺你已吃了大虧!”
“我雖吃虧,卻仍活著,人只要活著,就總可以再分一次勝負。”秦嵬的聲音又冷又硬,“況且我如今雖有不便,但洪指頭也傷得不輕,這是最好也是最後的機會,如若不成,就再難抓住這幫畜生的尾巴,你最清楚。”
他頓了頓,又寬慰道:“我的身體我知道,這十幾年比如今兇險的情況多的是,趕路時再換幾次藥睡上幾覺,就能大好。”
沈雲屏聽他這話,不由又想起這人對死毫無恐懼,好似這一輩子只為做成為謝家洗冤這一件事,只在意刀尖上的快意,登時劍眉倒豎:“但你的身體如今已賣給了我,難道不該由我安排?”
秦嵬忽地安靜下來,一言不發。
他不想扯謊的時候總會這樣。
沈雲屏幾步走到屏風前:“秦嵬!”
屏風後傳來秦嵬的回答:“但我總有要做的事情,總有要親手做才能如願的事情。”
這一句好似將沈雲屏勉強粘起來的心又給噼碎,他很清楚秦嵬是什麼意思,這十幾年追尋查探,十幾年腥風血雨,只為報恩還情,也為道義天理。
也正因一清二楚,所以才更傷心難過。
謝翎那一旦不如自己心意就撒潑打滾發脾氣的性格頂了上來,沈雲屏脫口道:“可我找了你十幾年,不是眼睜睜看你逞兇鬥勇、刀頭舔血的,你自小已吃了許多苦,難道還不夠?我已有了許多錢,也有了許多勢,我這些年總在發誓,若能找到熊瞎子,就再不讓你過吃苦的日子,你得在我身邊兒養到老養到死!”
秦嵬已全沒了隔著這點兒紗會被看清的羞澀,心中忽地多出許多急躁,自大浴桶中起身,站在齊腰深的水中,立在屏風另一頭,滿是傷疤的身體緊繃,濃眉皺起,隔著紗與沈雲屏對視。
這距離已足夠雙方隱約看到對方的眼睛,秦嵬平靜卻清晰道:“我雖是熊瞎子,但也是秦嵬,我拿刀走到今天,不是要誰養著。”
他已全明白了自馬車上甦醒後沈雲屏那些小心翼翼的照料與格外的呵護是為了什麼。
他很喜歡沈雲屏這獨一無二的喜愛和不由自主的關切與憐惜,卻也知道這感情若非處於兩廂情悅,而是發自年少時的情誼,那就是另一回事。
因為他倆已並非當年稚氣少年,十幾年匆匆而過,他倆肩頭已各自有了需要承擔的東西。
秦嵬本還想再說,卻聽屏風後沈雲屏又驚又怒地笑了一聲,這一聲很短也很尖銳,不等秦嵬開口,他就已難以置信地笑道:“你竟然同我說這個?”
秦嵬自話中聽出許多酸楚,尚未反應,就見擋在兩人之間的精巧屏風被一把推開,沈樓主的怪力險些將那屏風掀翻出去,秦嵬只來得及抽到一條擦身的沐巾系在腰間。
沈雲屏臉色蒼白,兩眼卻兇狠地盯著秦嵬,上前一步剛要開口,卻覺得腳下一滑。
秦嵬先前亂丟的衣服堆在地上,沈雲屏猝不及防踩到,當即一個趔趄。
兩人都是一驚,秦嵬顧不得自己還光著膀子,當即伸手去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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