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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皺起眉來。

沈雲屏卻不給他任何解釋狡辯的機會,只一把拽住他的指頭,掰在自己掌心:“你自小就這樣,那時候我揹著你逃回家,你險些沒活過來,兩天之後能下地走路了,做了什麼還記得麼?”

“我也並非樁樁件件都記得清的。”秦嵬無奈道。

“可我卻忘不了,你信不信,飯桶和磨盤也不會忘!”沈雲屏看著他道,“你誰也沒說,拎著我爹做架子用的鐵錘,摸到先前揍了你我的那幫地痞常去耍錢的地方,趁他們昏頭昏腦喝得爛醉時將他們全開了瓢!”

秦嵬還真記得不太清楚,他年少時整日都是這樣摸爬滾打地活著,早在認識謝家三口前就已是如此,聞言竟還笑了笑:“我只記得你之前揹我一路跑一路哭,後邊的事情倒是不大記得了。”

話還沒說完,就當胸捱了沈雲屏一拳。

方才還親吻自己的少爺此刻已兩眼冒著兇光:“你還笑得出來?你雖贏了,卻贏得離死只差半步,又捱了一頓打,傷口撕裂,流了一路血跑回來,將鐵錘往我家院子裡一丟,扭頭摸索著走了沒幾步就倒在地上——我當時以為你死了,因為你渾身都涼透了,你知不知道我和磨盤飯桶一宿沒睡,挨個兒看你還在不在喘氣兒!我年少時已被你嚇得夠多,難道現在還要我受著?”

秦嵬忽地說不出話了。

沈雲屏死死攥著他另一隻手,苦笑一聲:“你不記得,因為你從沒怕過,人對恐懼的記憶,遠比對其他感情都要深刻。”

“是,”秦嵬沉聲道,“你說的不錯,因為我自小就那樣活著,我如果怕死,就會真的活不下去。”

沈雲屏的手抖了抖,艱澀道:“人怕的難道是死嗎?人怕的,難道不該是自己死了,會有人為自己傷心嗎?”

秦嵬勐然住嘴,再吐不出半個字來。

“生死不過一瞬,兩隔才是漫長。”沈雲屏的聲音很輕,輕紗般堆疊地落下,逐漸變得又厚又重,“你不要忘了,你死了,是見不到謝翎的,因為我既不能死,也絕不會原諒你。”

這話猶如一記當頭棒喝,砸在秦嵬腦袋上。

他好似當年那些被開瓢的地痞無賴一般,豁然瞧見了自己從未想過的生死的另一面。

秦嵬的嘴唇抿起,臉上笑意全無,顯出許多兇相,看著沈雲屏。

對方卻並無一絲懼怕,亦絕不示弱地瞪回來。

唯有彼此的兩隻手還攥在一處,與二人此刻的表情截然相反。

隔了半晌,秦嵬才忽然有了動作。

他將沈雲屏的那隻手拉起,按在了自己胸口那道猙獰的疤上。

沈雲屏尚未開口,就覺得這胸腔低低震動,秦嵬道:“我說過這道疤是怎麼來的沒有?”

沈雲屏愣了愣,眼裡多出點兒心疼:“雖未仔細說,但我已猜到大概。”

秦嵬道:“當年你和謝叔方姨離開後,我曾為填飽我們三個的肚子,去過你家裡。”

“我知道,”沈雲屏想起他自八方樓滿懷期待匆匆忙忙地趕去小石城時,只在院子裡撿到沾滿了血的髒毯子,他按著秦嵬胸膛的手勐然收緊,另一隻手在水下不自覺地狠蹭了幾下衣袍,“我事後去找你們,他們只說磨盤和飯桶將不知死活的你抬上板車,出了村,再不知下落。”

秦嵬沒料到他竟還知道這些,苦笑道:“不錯,那天夜裡我還未踏進院中,便已聽見有二人在裡頭交談,我聽出他倆出絕非善茬,且在找你一家三口,又說什麼若辦砸了就全都完了。我本想立刻撤走,卻因不懂武功而被抓了個正著。”

沈雲屏早已猜到了剩下的事情,但從秦嵬的口中說出,卻仍聽得心驚膽戰。

秦嵬的手鬆開,不再箍著沈雲屏的手腕,聲音平淡而緩慢:“他們雖已揭開我眼上布條,確定了我是個瞎子,卻仍不放心,所以才有了這一道疤。”

聽到“揭開布條”,沈雲屏臉上的血色立時被抽掉,分不清是心如絞痛還是怒不可遏,那時的熊瞎子甚至還是個孩子:“他們竟然——”

“他們本就應當不放心,”秦嵬的聲音冷下來,硬若頑石,“因為我趴在雨水坑裡裝死的時候,已下定決心,只要我還能活著,就必要找到謝叔方姨報信兒,而只要我還能活著,必有一日,要親手報仇。”

沈雲屏臉色發白,兩隻纏滿繃帶的手一道按在秦嵬胸膛疤上,那繃帶已因方才掙扎而有些鬆垮,卻仍令他十指無法清晰地感受這疤的起伏凹凸。

於是他的指頭摸索得更用力,好像那傷口仍在流血,需要他來止住。

沈雲屏聲音發澀,兩眼泛起紅:“所以你才至今都厭煩雨夜。”

因為多年前小石城的那個夜裡,熊瞎子曾趴在雨水坑裡,與死亡如此接近,卻來不及恐懼——他這一生都總是來不及有空對死亡感到恐懼,心裡就已被仇恨和悲憤灌滿。

兩人泡在已漸漸變溫的水裡,好像一道泡在了那個成為二人命運拐點的雨夜。

秦嵬只覺得胸口發疼發燙,他沉默一瞬,才自胸腔中擠出聲音:“我那時下的兩個決心,後來已失去了一個。”

謝塹方錦已死,再多的不甘和怨恨,都無法令真的死去的人活過來。

“這十幾年,”秦嵬又道,“我始終都忘不了那天夜裡的冷和恨,亦忘不了我還剩下一個決心,我已等了十幾年,終於有了親手解決的時候,若換做你,你如何做?”

沈雲屏默默不答,只用後槽牙咬著臉頰內壁。

他不想回答,因為這答案必定和秦嵬相同。

他心裡痠痛難忍,又惱怒不甘,既惱怒秦嵬自小到大都總有說服他的辦法,又不甘總是如此輕易被降住,兩手難以自制地在秦嵬胸前蜷起,狠狠地刮擦過他的皮膚,低低道:“你明知我會怎麼做,卻硬要來問我。”

秦嵬只覺得自己好像被掏了迴心髒,卻笑了笑,一字字道:“我這些年,偶爾會覺得當夜雨水泥坑裡的土腥味和血味仍在嘴裡牙縫間,我討厭下雨的晚上討厭了十幾年,但雨夜本身並沒有過錯,是我自己,少爺,我得自己走出來才算完。”

他這話說完,感覺被沈雲屏兇勐地推了一把,險些向後栽進溫水裡。

沈雲屏好似已恨不得將他按進水裡淹死,兩眼噴火地瞪著他:“你是不是非要我不如意?是不是非要我服軟才行?說什麼渾身上下從裡到外都是我的,真是好會騙人!”

秦嵬勉強把住桶沿兒,不想辯解也更有心虛,忽然冒出一句:“你也沒少騙我,又來指責我的不是。”

沈雲屏不說話了。

因為實話總是很難讓人介面。

“況且,”秦嵬眼見沈雲屏劍眉又要豎起來,少爺的脾氣即將爆發,找補道,“你明知道沒有騙你,只是這件事不同別的,除了這些相關的事情……其他時候都是作數的。”

他說到後頭又難免有些羞赧,嘴唇抿了一下,唇角還帶著方才被咬出的一小道口子。

這人總有種林中獸一般的本能,連尷尬和難為情也十分坦誠,好似天生便知道要如何讓沈雲屏吃癟和消氣。

沈雲屏看著他,見他胸膛上那道幾乎貫穿身體的疤上多出數道紅痕,皆是被沈雲屏纏著紗布的粗糙手指所剮蹭出來,歪歪扭扭地伏在那疤上,似沈雲屏那些傷心和心疼一般緊緊貼著他的身體皮膚。

他的火氣早已被這一盆水澆得潮溼,此刻化作縷縷青煙,燻得人難受。

沈雲屏憑著最後一些惱火,兩手扒著秦嵬的脖子使勁兒地晃:“你知不知道,一個明知道要說什麼做什麼才能叫我喜歡的人偏不那樣做,才最氣人?”

秦嵬攥著他的手腕兒,真覺得他有殺了自己的可能,但仍道:“我知道。”

被他攥著腕子的手終於停下,隔了一會兒,才慢慢又挪開,重新按在了秦嵬胸口的疤上,兩指一寸寸地摸著那些起伏凹凸。

沈雲屏啞聲道:“你用了多長時間,才將這裡長得全乎些?”

“我不大記得了。”秦嵬說完,自己也沉默下來。

因為他忽然發現,沈雲屏說的其實並未半分不對。

他總是不大記得這些本該長些記性和常人都應當有些記憶的事情,因為對他來說,這些事已多到有些麻木,而這份麻木才是令他身邊的人傷心的原因。

半晌,秦嵬才低聲道:“我已記住了。”

“記住什麼?”沈雲屏問。

秦嵬抬起頭看他:“記得我死了,總有人會傷心,而我不應該讓人有這種傷心。”

沈雲屏眼中的怒和怨終於消退了許多,他沉默地撫摸秦嵬的傷疤,隔了會兒,終於唿出一口氣:“好!”

秦嵬還未問,沈雲屏已又道:“你我一道行動,我不攔著,但只有一點,一路必須聽我安排,無論有什麼變故,都要小心行事,再敢同在萬楓莊園時那樣不管不顧,我絕不原諒你!”

這已是最大的讓步,秦嵬臉上立即露出笑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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