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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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的笑已變成了苦笑:“那你知不知道,你這麼說的時候,我總覺得自己的腦袋好像成了隨便你擺弄的玩具?”
沈雲屏當沒聽到這句:“我知道你想做一件不確定我會不會答應的事之前,總要說幾句好聽的哄一鬨我。而你現在,想親自過去看一看明劍門的車隊在做什麼。”
“池靜波現在本該為了她父親的祭日留在明劍門,此刻不顧江湖上局勢混亂也要出行,必定是有一定要走的事情,”秦嵬道,“她本就因體弱多病而不常在外露面,段賀年只有兩個兒子,將她當女兒養,更不讓她多摻和江湖上的紛爭,你那些探子不敢一下確認是她也情有可原。”
沈雲屏道:“她這趟出門,無外乎兩個原因。一是屠青牽扯出如此多的事情,且事關當年舊案和她父親之死,所以一定心急如焚。二是如今段二的破事被傳得沸沸揚揚,聚雲山莊也飽受困擾,段賀年的身體也一直不見好,她必定放心不下。”
“但你我擔心的卻是第三個情況,”秦嵬低聲道,“她是否真打算將萬楓莊園的人證物證交由正盟處理,若是那樣,咱們也要提前有所準備,免得有人利用萬楓莊園再做文章。”
沈雲屏面色沉沉,半晌才道:“她應當不會,畢竟這也事關池勁晟之死。祭日固然要緊,但親爹的死因也同樣重要,至少再在祭日時落淚,心裡也會暢快許多。”
他說到這裡,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
秦嵬想到謝塹方錦,如今屍骨都還埋在他處腐朽,又見他如此表情,心中苦澀,握住他的手,慢慢道:“小時候聽說書的講,生前有冤之人,死後會化厲鬼索命。”
“小石城裡的說書的,總愛講些神神鬼鬼的故事,”沈雲屏忍俊不禁,“有回我們四個躲在外頭偷聽,嚇了個半死,連著幾天不敢走夜路。”
“無論是厲鬼索命,還是什麼在天有靈,都是活人講來解氣的。”秦嵬笑了笑,“謝叔方姨都是好人,活的時候頂天立地坦坦蕩蕩,死後必不會變成夜裡才能出門的鬼祟。”
這十幾年裡,許多事情沈雲屏都只能獨自思索,連爹孃也只敢悄默聲地想,如今能放心又放肆地說起,他卻忽然少了許多的話。
沈雲屏攥著秦嵬的手,平靜道:“我知道,所以要公道和索命的事情,就只能讓我們活人來做了,對不對?”
秦嵬看著他,只吐出一個字來:“對。”
兩隻手緊緊地握在一處。
“池靜波此次出行,若有要緊的人證物證,必定會帶著一道過去,我只是沒想到,竟一點訊息也沒傳來……”沈雲屏皺起眉,兀自思索片刻,繼而回過神,“你已去過奉春臺,更進過萬楓莊園,若有這類的人在,一定分辨得出。”
秦嵬見他神色有異,卻似乎不願也不能多說,不多問,只點頭:“做揭榜人這行當,要是沒大致看明白各路人馬來歷的眼力勁兒,基本也就廢了。放心,我不會驚動池靜波。”
他說著另一隻手已拎刀起身,卻被沈雲屏拽了一下。
“池靜波並不要緊,她並不愛管江湖事。只是你如今仍是正盟眼裡的要犯,明劍門其他人必會追著你不放。”沈雲屏冷冷道,“別忘了你先前答應過我什麼?少用內力,你本來連下車都不該的。”
秦嵬愣了愣,忍不住笑起來,拉著沈雲屏的手像年少時那樣晃了晃,擠兌道:“我看得出,少爺真是做了好大的讓步,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雲屏嚴肅地“嗯”了聲。
“能讓沈樓主如此讓步委屈,”秦嵬嘆道,“看來我的本事也不差。”
沈雲屏原本的急躁讓秦嵬這話給衝得七零八落,沒忍住露出一絲笑意:“你的確是的。”頓了頓,卻又道,“我知道,你雖是熊瞎子,但也是秦嵬,就和我雖是謝翎,但已是沈雲屏一樣。”
所以許多的事情已不可能像年少時那樣發個脾氣就解決,沈雲屏要做選擇,秦嵬也不可能再不拔刀。
秦嵬並未回答,兩人的手重重地互握了一下。
在現在的關係之前,他們先是最瞭解彼此脾氣的兄弟和朋友。
秦嵬撩開馬車簾翻身下來,自其他百靈鳥手中接過馬韁:“在什麼方位?”
“讓先前折返的人帶路,”沈雲屏自窗內道,“我這邊先不過去,以免引起注意。”
兩人兩三句互相交代完,秦嵬翻身上馬,與那百靈鳥一道奔走。
沈雲屏直至他的背影已消失,才合上簾子,轉動著手上的玉扳指思索起來。
這附近雖有零星旅人客商來往,但因只臨著個極小的村子而少有人停留,來去皆是匆匆。
因此,明劍門四輛精緻華貴的馬車才顯得格外突兀,百靈鳥的確沒有看錯。
秦嵬與探路的百靈鳥騎馬走了一截就提前下來,將馬拴在隱蔽處,兩人步行繞至茶棚後頭略高些的小坡上,正能瞧見下頭茶棚裡進出的人,秦嵬屏息凝神,甚至能聽見些許交談聲。
茶棚不大,已被馬車上下來的明劍門弟子們塞滿。
茶小二一手拎著茶壺一手拿著茶碗,滿頭大汗地自茶棚裡走出,對坐在棚外的人賠笑道:“已換了姑娘帶的茶葉來,現在沏一杯茶好不好?”
坐在茶棚外的姑娘裹著身杏色大氅,柳葉兒般柔柔弱弱地沾著凳子一角坐著,應當是嫌棄茶棚內味道不好,不時地用手指頂一頂鼻尖兒。
她的鼻尖兒已被風吹得發紅,容貌秀美,一雙靈動的圓眼卻總有些哀愁和惆悵,正漫無目的地四下打量。
饒是離得有些遠,但秦嵬仍一眼認出這是之前在捉月城見過幾回的池靜波。
也不管她看得見看不見,秦嵬都在眼風投向這邊時一把將同行的百靈鳥按下去,兩人一道趴在草叢中。
“離得還遠呢,聽聞池少掌門武功平平,倒是繡花還厲害些,”百靈鳥笑道,“秦大俠還怕個小姑娘呢!”
秦嵬苦笑道:“你若是知道小姑娘們能有多厲害,知道她們的刀劍和繡花針也能殺人,就絕不會說這樣的話。”
話音剛落,就聽那邊兒坐著的池靜波嬌嬌氣氣道:“水是不是泉水?井水泡出的我喝著發苦。茶要泡三遍,第一遍倒掉,第二遍的茶水留下一半,用第三遍的水兌了,我才喝得下,不然嗓子就要痛起來。”
那茶小二聽愣了。
池靜波翹起食指,點點他手裡的粗瓷碗:“哪有用這個喝茶的?我若用了,一定硌得嘴唇難受。”
她邊說邊絞著手裡錦帕,憂愁地嘆氣:“天真是冷了,我吸氣兒都覺得肚子裡涼,現在說幾句話,都覺得牙齒凍得發疼。”
茶小二已實在接不上話。
好在也不需要他說話,明劍門的那些弟子們已從最後一輛馬車上卸下茶具水壺,又拿了手爐子熱上,一道拿來給池靜波。
最後那輛車門簾大敞,裡頭應當都是些路上要用的物品,並不載人。
秦嵬的目光在這一行人中一個個看過去,依據剩下三輛馬車能載的人數來看,除了這幫弟子和幾個僕從外,應當再沒有帶其他人。
看來池靜波這趟出行並未將萬楓莊園的人一道押去正盟。
池靜波裹著氅衣,臉縮在衣口一圈兒絨毛裡,捂著手爐子暖和了些,卻還在嘆氣。
自茶棚裡又挪出個人來。
之所以說是挪,是因為這人的每一步都走得慢慢騰騰,從秦嵬這樣略高一些的角度看過去,能看到他的頭頂和凸出的肚子,幾乎瞧不見他的雙腿雙腳。
這中年男人胖得好似個大肉球,腰上掛著的劍在他體型的襯托下,簡直像根小巧的燒火棍。
不用仔細辨認,秦嵬和百靈鳥就同時認出了這人:“章寬?”
“真是他,”百靈鳥低聲道,“章領事也同行,看來八成是要去捉月城了。”
“哦?”
“池靜波雖是少掌門,但門裡大小事務其實都交給章領事去做,包括正盟交代的活計也一樣。”百靈鳥小聲同秦嵬解釋,“章寬雖進明劍門晚了許多,但自池勁晟死後這十幾年間,門內老人們或病或死,已不剩多少,他也算是熬出了頭,如今和副掌門也不差什麼。”
秦嵬苦笑道:“我對他的瞭解也有一些,最清楚的,卻是他另一個綽號——”
百靈鳥已介面:“寬廣章!”他忍不住笑起來,“江湖上人人都說,寬廣章若是跟裘家主並肩走,一定會卡在正盟聚賢堂的大門上。”
想到裘得索的體型,秦大俠心中打定主意,一定要將這句笑話講給飯桶聽。
章寬倒不似裘得索那樣一副笑眯眯的模樣,他雖體型肥碩,四肢卻相對細得多,五官也並不擠作一團,反倒雙目有神,花白的頭髮不僅沒令他看起來有多少老態,竟還顯得更沉穩。
只是年紀到了,又有這個體型影響,行走間難免有些阻礙,聽聞膝蓋也是因此而常年不利索,走起來格外慢吞吞。
他挪到池靜波跟前兒,寬慰道:“少門主到現在也沒吃兩口東西,我叫他們做些軟和的吃好不好?不然等段盟主問起來,又要責怪你不愛惜身體,說你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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