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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是不愛惜身體呢,我早說了叫他不要管這些,讓鋒哥去處理,也不聽我的,如今又氣到昏倒,還要在正盟待著,還不如去聚雲山莊調養呢,”池靜波說著哭起來,用帕子擦著眼,“章伯伯,你、你說,宇哥是不是失心瘋了,活得太舒心了麼,否則幹嘛跟屠家攪合到一處?”

章寬道:“二公子實在是不懂事——”

豈料池少門主壓根不需要他寬慰,兀自哭道:“我早知他腦子煳塗,又沒多大本事,小時候上茅房都能踩到坑裡去,實在是頭蠢豬,卻沒想到竟能比豬還蠢,連累許多人為他操心。”

她嚶嚶地哭,卻不耽誤說話,身邊來回走動的弟子低著頭,勉強裝作沒聽到,章領事尷尬地咳了好幾聲。

伏在草叢裡的秦嵬和百靈鳥咬著舌頭,以免笑出聲來。

“章伯伯,你說,屠青扯出如此多的事情,當年舊案又掀起重提,我爹他——”池靜波抹著眼淚,又細聲細氣地問,“我一定要查清爹的事情,宇哥那頭豬雖死了,卻惹下好大的麻煩,奉春臺那邊也要照看,我真是六神無主,吃不下飯了。”

章寬再心寬體胖,見她這樣也難免嘆氣,柔聲安慰:“靜波,你不要哭了,不如就將奉春臺的事情交給段盟主,你也好歇一歇。二公子生前,與你也算有些舊約,如今雖不成了,你卻還是段家的養女,是段家的孩子,段盟主一定會為你打算的。”

“我本就和段伯伯親近,有沒有那蠢豬都一樣!”池靜波含淚道,“我不喜歡他,如今……哎,人也死了,再說別的也不好。”

好似全忘了自己一口一個“蠢豬”。

看池靜波神情,對段家很是信任,對段賀年更是親近。

章寬道:“是是,要不這樣,天也冷了,咱們現在折返回明劍門還來得及,我去將扣押的人送去正盟如何?”

秦嵬眉頭皺起,旁邊的百靈鳥也立即豎起耳朵。

兩人都向前趴得近了些。

池靜波吸吸鼻子,搖頭:“那不行,我爹和段伯伯情同手足,我要為爹查明真相,可也要照顧爹生前的朋友,更別說段伯伯和峰哥這些年的照顧……嗚嗚……去捉月城吧,段伯伯有我陪著,還能多吃點兒……”

她嘟囔一堆,就是不提折返,一個勁兒地說吃不下飯,卻又說去捉月城吃。

章寬無奈地勸來勸去,最後竟被她繞得沒有辦法。

秦嵬心中卻略有些放心,池少門主雖有些柔弱,卻似乎是個咬著一個說法就不撒嘴的性格,只是哭得停不下來,聽得人腦殼疼。

他扭過頭來,正要拉著那百靈鳥一道撤走。

卻不想一宿的雨過後,地面泥土潮溼鬆動,兩人行動間幾塊泥沙被帶起,順著小坡滾去。

這聲音十分細小,秦嵬卻瞬間緊繃。

因為章寬的耳尖動了動。

下一刻,他的四方臉轉了過來,獵鷹一般的眼神直投來,身形微微一晃,肉球一般的身體竟輕若羽毛般飄出數丈,奔上土坡。

好敏銳的耳力,好厲害的輕功!

秦嵬不等百靈鳥做出反應,一把拽住他的脖領子,向後飛速疾馳,同時扯碎衣袍一角矇住頭臉,又撕掉那百靈鳥的衣袍纏住自己的刀,令人認不清。

幸好那百靈鳥腳下功夫也不差,兩人踩著輕功奔逃。

聽得身後章寬聲音緊追不捨地傳來:“是哪裡來的朋友?怎不坐下聊聊!”

最後一字落下,秦嵬就感覺有破風聲傳來,當即一腳踢開百靈鳥:“跑!”

自己則就地一滾,兩人都堪堪避過一把飛刀。

那百靈鳥不敢停留,與秦嵬分作兩邊逃竄。

章寬略有停頓,但很快就已認定這二人中只有一人要緊,腳下微動,好似塊兒繡球般拋向秦嵬。

秦嵬此前從未和章寬有過正面接觸,只知這人武功不錯,卻沒想竟如此厲害,心中又癢又驚。

心癢是因為他很想交手試試深淺。

心驚是因為他清楚,自己尚未完全康復,並非糾纏的好時候。

而且他已答應過沈雲屏,絕不驚動明劍門。

章寬卻並不給他逃竄的機會,寬大袖口一甩,劍已出鞘!

劍若飛鳥,直奔秦嵬面門——

“咔!”

一把樹枝正握在秦嵬掌中,他向後仰倒,握刀的手背在身後,後背幾乎貼在地面,另一手上的樹枝卻如同刀一般隨心順意,擋下章寬這一擊。

章寬方臉上驚疑之色頓起,脫口道:“好身手,閣下是哪門哪派出身?哪怕是黑/道的兄弟,也總要有個名號!”

話音未落,只覺一道塵土飛起。

秦嵬竟藉著這下腰的功夫騰身而起,兩腳帶起大量泥土,撒向章寬面門。

章寬以為是毒煙,慌忙以袖遮掩,倒退兩步。

再抬頭時,秦嵬已遠在數丈開外,屁也沒搭理他一句,抱頭就跑。

江湖上人人皆知小刀鬼刀法過人,卻少有人知秦大俠自幼就有逃命的好手段,幾個彈跳就將章寬甩開老遠,腦中卻計較要如何後撤能不牽連還在道上的沈雲屏。

卻不想一路竄入岔道,聽得一陣馬蹄和車輪聲滾來。

打頭的馬車車伕看到秦嵬,十分誇張地驚叫一聲,秦嵬還未來得及驚訝,車簾內甩出一鞭,捲上秦嵬的腰,直接將他拉進車內。

車內撲鼻而來熟悉的氣味,秦嵬剛要笑,就被一把按下,伏在沈雲屏膝上。

毯子兜頭將他裹住。

那邊章寬也已追來,眼見所追之人的背影還在晃動,卻被道上斜刺裡走過的一拉著柴的驢車攔住視線,柴堆得極高,將那人貓腰奔逃的身影遮擋一瞬,旋即聽得一聲大叫和騷亂聲。

章寬立時越過驢車飛來,見兩三輛馬車亂作一團,不見逃跑之人的身影,只有騎馬的僕從和車伕叫罵:“賊種,強盜!竟搶到季莊的人頭上來了,給我等著——”

季莊就在不遠處,因做綢緞生意,在附近還有些名氣。

再看不遠處,一人騎著馬狂奔而去。

馬顯然是剛從這幫僕從手裡奪走的,因為這幫僕從見章寬踩著輕功過來,登時面露警惕,拉緊馬韁,唯恐他再搶一匹。

章寬並不說話,目光在這馬車車隊之間遊移。

打頭的馬車車簾掀起一角,能瞧見裡頭一人手握書卷,露出個光潔的下巴,帶著墨汁的讀書人的手抓著車簾,尖著嗓子驚慌道:“老王,出什麼事了?”

後頭兩輛車的簾子也一一掀開,各有穿著打扮和土財主一般的人探頭出來詢問。

章寬打眼一掃,這三輛馬車都不算寬敞,且只坐一人,而方才被搶了馬的僕從正坐在地上喘氣兒,顯然受了不小驚嚇。

“三少爺,坡上竄來個瘋子,搶了咱的馬奔西邊去了。”車伕跟主人家告狀。

那看不見長相的少爺怒道:“你怎麼不攔著,養你們做什麼吃的?”

“攔了,”車伕也很委屈,嘀咕道,“他手裡老長一把纏著布條的棍子,敲一下我的腦袋我就慘了……”

章寬聽得這幾處特徵,臉色發黑,目光立時挪向方才縱馬狂奔而走的人的方向。

猶豫間,一道女人驚叫遠遠傳來,章寬面色大變,立時掉頭。

見不遠處一明劍門弟子也踏著輕功追上,氣喘吁吁道:“章領事快回去瞧瞧,少掌門捂著肚子說疼,已要疼暈過去了!”

饒是武功再高,幾樁事情撞在一處,章寬也頗感焦頭爛額。

他深吸一口氣兒,費力地彎腰搓了搓膝蓋,好似又回到那胖領事的模樣,艱難地挪動不大好的腿腳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身後季莊的車隊又動起來,僕人們低聲罵罵咧咧,主人家抱怨不止。

馬車內,秦嵬和沈雲屏屏息凝神,只等章寬的寬大的背影消失在視線內,這才雙雙舒了口氣。

秦嵬縮在榻旁沈雲屏腳邊,已被薄毯捂出一腦門的汗。

他做慣了自己管自己的揭榜人行當,也已習慣了自己解決一切麻煩,還沒有過如此被人藏匿遮掩、輕飄飄地躲過一劫的感覺。

這感覺實在奇妙,而方才那惟妙惟肖的表演也過於好笑,秦嵬起初的緊繃過去,竟生出許多踏實的笑意。

這笑意在沈雲屏掀開毯子的那一刻就繃住了。

沈雲屏冷冷地看著他,陰陽道:“秦大俠,你的屁股真是好難擦,竟還要人上趕著過來才擦得到!我若不來,你要往何處去?是不是絕不會來找我?”

秦嵬繃著臉道:“我自然是找個角落蹲著,等謝,呃,沈……海……季……等少爺來找我。”

沈雲屏並不答話,只讓外頭的人走起來,微涼的手指撫著秦嵬的後脖子,捏來揉去。

“放心,我未用刀,也沒正經交手,明劍門的人不會知道我是誰。”秦嵬笑道,“少爺這是做什麼?”

沈雲屏溫和地看著他,手上捏著他的脖子:“我在量你脖子的尺寸,因為要做項圈,總要知道尺寸才行——我真恨不能拴根鏈子在你脖子上,好讓我抖一抖鏈子,就能把你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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