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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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剛才,”秦嵬笑道,“你低頭寫東西的時候,我拿旁邊另一根毛筆寫的。”
沈雲屏立刻扭頭,自旁邊小桌上拿起一根被秦嵬用炸毛了的毛筆。
他忍無可忍:“你寫的什麼,能把它用成這樣!”
秦嵬嚴肅地將字條攤開,沈雲屏定睛一看。
上頭畫著好大一個豬頭!
“飯桶竟然肯讓你用這個做記號?”沈雲屏忍俊不禁,對衛四地擺擺手,示意他將字條拿走給酒樓夥計。
秦嵬擦擦手上墨汁:“他本是不同意的,但我用了些拳腳,他立刻就同意了。”
沈雲屏嘆道:“你倆自小在街頭混時就拌嘴打架,長到這年紀了竟還一點兒不改,而且他竟然還是打不過你。”
“就因為從小到大都在一起,所以才更打不過,我倆對對方那點招式一清二楚。”秦嵬笑道。
但他說完這句,忽地就閉上了嘴。
因為秦嵬已想起,對沈雲屏來說,這些事情令人嚮往和傷感。
但沈雲屏卻笑了起來。
“怎麼?”秦嵬納悶。
沈雲屏笑道:“我只是想到,以後見到磨盤,她對你倆一定滿腹牢騷,一肚子怨言,以她寫那些送去主樓的八卦冊子的筆力來看,對你倆的牢騷必定十句裡九句都很難聽!”
想到強磨盤,秦嵬也笑了起來,不過是苦笑。
那畫著豬頭的紙送出去,不多時,就換來了一個酒樓裡的滿臉堆笑的夥計。
酒樓夥計對待馬車上二人的態度好似已見了許多次的常客,一面命人將車拉去後頭院兒內,一面道:“已在客房備好了先前要的席面,這就領您過去。”
他並不提車裡幾個人,只用“您”就了事。
馬車趕至後頭人少的地方,秦嵬才撩開車簾,與沈雲屏一道跟在夥計身後走進酒樓,百靈鳥只跟進來兩個,其餘的守在樓下街道。
夥計不多話,將二人領上偏僻的客房。
而酒樓掌櫃早已等在屋中。
見到秦嵬,那掌櫃欣喜道:“您果然好好的,我立刻就派人傳信家主,他這段時間險些吃不下飯。”
“那他瘦了多少?”秦嵬問。
掌櫃的表情頓時變得尷尬起來,喃喃道:“所以我不是說‘險些’麼……”
沈雲屏沒忍住笑了。
“他本就不會為我吃不下飯的,”秦嵬裝模作樣跟沈雲屏抱怨,好像受了很大委屈,“因為我們要做的事情還沒做完,所以他反倒會吃得更多、吃得更飽。”
沈雲屏想起飯桶小時瘦成那樣,卻絕不肯放過任何一個吃飯的機會。
年少時三乞兒曾因與大乞丐起衝突而被打得頭破血流,謝翎帶了包子和米湯去看望,目瞪口呆地看著腦袋還在冒血的飯桶狼吞虎嚥地塞下七八個大肉包,好像只要吃的夠多,傷口就不會疼痛。
那時飯桶說的話他還記得,此刻脫口道:“因為只有肚子裡有食兒,才能活著等到報復的時機。”
秦嵬沒想到他還記得這話,不由笑了起來。
雖已分開了十幾年之久,但有時卻好像從未分開過。
裘家酒樓的掌櫃看看沈雲屏,表情有些謹慎。
“無事,”秦嵬道,“沈樓主不是外人。”
掌櫃的表情頓時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以沈雲屏察言觀色的本事來看,他已斷定今日這人寫給飯桶的信裡,一定會附贈上至少一百字的關於秦嵬這句話的描寫和分析。
沈雲屏忍了又忍,決定將這推測當做不知道。
秦大俠尚不知自己將在另外兩個朋友的腦子裡變成什麼樣子,只對那掌櫃道:“備幾輛馬車來,以便我們前往覲州。”
“這好辦,”掌櫃想了想,“只是不知您二位要怎樣的車,是要裘家還是要其他什麼旗號的。”
秦嵬驚訝:“那胖子還有其他旗號的車?”
掌櫃笑道:“這是自然,與裘家有生意往來的小門小派或其他做生意的人家不說,還有些家主培養起來的孩子們,如今也都大了,各自出門發展,都是能借來用的。”
思索一番,又道:“最近裘家的車用得多些,不如就用裘家的,反倒好煳弄些。”
“捉月城的情況如何?”秦嵬看了眼沈雲屏,見他點頭,便繼續問道。
掌櫃:“已不再是死水一潭——您前段時間下落不明,家主便不再等,已將嘯山幫幫主之妻平安送回,靈虎鎮一事的內情因此浮出水面,家主趁熱打鐵,將段二早年間做的如清淨莊那樣的生意全部掀出,已經由靠得住的人手散播出去,如今黑白兩道皆為震盪,公孫世家及數個正盟下白道門派世家正要求重開盟內議會。”
秦嵬還要再問,卻聽沈雲屏忽然道:“靠得住的人手是指?”
“裘家養起來的人。”掌櫃簡明扼要,“他們只會是裘家的人。”
沈雲屏的眉頭皺起,轉動著拇指的扳指。
這習慣秦嵬這段時間已看了無數遍,知道是這人在思索,低聲道:“少爺,我現在難道還要靠猜來了解你的心思?”
沈雲屏回過神,似笑非笑地瞪他一眼,卻扭頭對掌櫃道:“如今江湖上針對段二的訊息五花八門,飯、裘家主放出的都有哪些,你知不知道?”
“自然。”
“立刻寫出來,不需多詳細,大致內容寫出即可。”沈雲屏的語氣不容置疑。
秦嵬聽他這聲音就知道不是好動靜,對掌櫃點了個頭,後者雖然納悶,但也拿來紙筆,邊想邊快速寫下數條訊息。
筆剛停下,墨跡還未乾,沈雲屏就一把抽走。
他與秦嵬一人一邊地捏著那張紙,湊在一處細細看了一遍。
秦嵬的濃眉也逐漸皺起,他大致知道飯桶收羅的段二的各類訊息,但此刻仔細看來,才發現事關段二的這些事裡,大半都與生意沾邊,雖也有欺男霸女逞兇鬥勇一類,但佔的比例相對較少。
不等秦嵬開口,沈雲屏已拿著紙豁然起身,口中叫道:“小衛,小——”
門口等著的衛四地不等他喊第二遍,就已推門進來,手中還捏著幾封剛到的密信。
“立即告知捉月城的人手,全天跟在裘得索四周,絕不可離開半步!”沈雲屏厲聲道。
衛四地一愣,先應了一聲“是”,才又將密信遞給沈雲屏,自出門去辦。
掌櫃尤面帶不解:“難道訊息有何不妥?”
沈雲屏將紙拍在案上,面色發沉:“訊息沒有不對,人手也一定可靠,只是內容卻拋得太細了!”
掌櫃仍未聽明白,但秦嵬已然理解。
他將這張紙慢慢抻平,看著上面的字:“段二的許多生意都太私密,若非同樣經商、對這些門道十分清楚的人,很難發現不對的地方,更難查得如此仔細。”
掌櫃恍然明白,臉色頓時有些不好。
這些訊息丟出去的太快太急,又為能立即博得信任,不得不給出許多內行人才懂的細節,只要有心細琢磨,難免不會發現其中蹊蹺。
掌櫃道:“但如今江湖上各類傳聞頗多,早已不止咱們的這些訊息,八方樓不也藉機揚起許多關於清淨莊的舊事麼?”
“樓裡拋訊息的速度再快,畢竟也慢有意挑起這些的裘家一步,”沈雲屏轉著扳指,皺眉道,“且他為讓訊息流的更快更廣、能立即傳進正盟耳中,必定是圍著覲州和捉月城附近來做事的,是不是?”
掌櫃忐忑地答了聲“是”。
沈雲屏心中已有急躁和擔憂,面上卻並未顯露太多,只冷冷道:“這手造勢拱火的手段的確厲害,只是對面兒的無論幕後是誰,畢竟都還有個善堂!”
“是……”
“善堂得勢時我雖還年少,但也知道黑/道的手段。若是洪指頭這類人有心查探,保不齊會從蛛絲馬跡裡發現最初的訊息都出自同一人手筆,而順著那些散播訊息的源頭一個個摸過去,只需一個細節露出馬腳,必定會被順藤摸瓜——”沈雲屏勐然轉身,“你方才說,裘家的人手車馬出入有些頻繁?”
這掌櫃此刻已對沈雲屏心服口服,再無隱瞞,連連點頭。
“我想其中,至少有一半是為了做裘得索的這些囑咐所用吧?”
掌櫃臉色發白地點頭。
沈雲屏手縮成拳頭,毫不遲疑:“你立刻做兩件事,一是告知裘得索方才所說,二是告知參與過散訊息出去的人手車馬藏匿起來,我的人會將覲州幾處藏身地告訴你,裘家的人只需報出樓中暗號便可進入,蹤跡會由樓裡抹除。”
掌櫃略帶遲疑,看一眼秦嵬。
“看他做什麼,他也要聽我的!”沈雲屏怒道,“兩件事同時做,快去!”
也要聽沈雲屏話的秦嵬摸著下巴立在原地,對掌櫃點了個頭。
那掌櫃飛奔出門。
“咣噹”一聲閉門聲響起,沈雲屏將門從內插上,他腦中仍在快速思索,兩手不自覺地搓揉,咬著舌尖轉過頭,卻見秦嵬仍站在桌旁,看著那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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