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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屏起先要開口,卻在看到秦嵬的表情時略一停頓,隨即勐地意識到這人從剛才起話就少得可憐。

他不想說謊的時候,就總是不說話。

沈雲屏心頭髮冷,一步上前,將秦嵬的臉捏起,轉向自己,驚愕道:“你早知道飯桶會這麼做?”

秦嵬的臉被他捏的發疼,卻並不閃躲,只苦笑道:“我只知道他和磨盤一定會在我出事後動起來,只是並不清楚他們會如何動,具體會如何做。”

沈雲屏死死盯著他,忽然想起秦嵬先前所說,他們三個在發現靈虎鎮的情況後,不過片刻就已做出決定。

那決定如此倉促,但執行得卻如此利落和徹底。

因為早已等待這個時機太久太久,所以無論如何都會緊抓不放。

沈雲屏只覺胸口的冷順著喉管攀升,說出的話都將自己凍得害怕:“靈虎鎮事後,你們三個的目的本就是重掀舊案,你在明處,掀起波濤,將水攪渾,將舊事翻出來,而一旦你出事,這波紋卻還不能停下,所以……”

他已不願再說。

“我是第一個餌,一旦我出事,磨盤和飯桶就會是第二和第三個餌。”秦嵬將他的手自自己臉上拿下,輕而慢地拍了拍,“別生氣,這本就是我們三個一早約好的。”

沈雲屏已再難發聲,他將手從秦嵬手中抽出,撐在桌上。

像年少時在水缸中洗那條帶血的毯子一樣,努力地大口唿吸。

他這模樣秦嵬從未見過,哪怕是在暗道裡,沈雲屏也沒似這般嚇人,秦嵬大驚之下急忙摟住他,拍著他的後背:“我也沒想到飯桶走的是這一步,他當時並不知我還活著,才兵行險招,你怎麼氣成這個樣子?”

這人因天生對死少了許多敏感,所以總有些自己不知的天真和殘忍,沈雲屏喜歡他這不被許多東西束縛的樣子,也常因他不被束縛而感到傷心。

沈雲屏終於喘過氣兒來,深深地低著頭,低吼道:“你仨有沒有一個人想過,如若此事不成,你仨會是什麼下場?”

後怕。

這是沈雲屏再一次體會到的感覺。

他自己為爹孃的舊案死了倒也罷了,卻從不想讓朋友一道送死。

更何況分別十數年,沈雲屏甚至還沒見過飯桶現在的樣子。

秦嵬只靜靜地看著他,半晌才道:“自然是想過的,正因想過後仍覺得可行,才去做的。”繼而又笑道,“你放心,我們三個做事前,沒有八分的把握是絕不會出手的,飯桶必定留有後手。”

沈雲屏勐地轉過頭看他,沒想到這人竟還笑得出來,只恨不能掐死他了事。

秦嵬又道:“況且如今,已並非我們三人。”

他自衛四地方才拿來的一摞信中抽出一份,在沈雲屏面前一晃。

信封上,印有兩個小章共同按下組成的圖案。

赫然是江判手裡的小玉雀墜和範遇塵手中的小銅雀墜底部的圖案所留,而信的一角一枚小小的印記,表明這信送出的地方正在捉月城。

*

裘得索正在喝酒。

他大部分時間都對酒不怎麼感興趣,喝酒還是要跟好朋友一起喝才有滋味。

可惜他的朋友一年到頭,少有時間聚在身邊。

所以他喝酒的時候,多半是在應付生意上的人。

要麼就是在應付很喜歡喝酒的人。

馬車很寬敞,因為裘家主的體型只能坐最舒服寬敞的馬車,裡頭的東西也一定一應俱全。

與裘得索同乘過的人總會四處觀瞧後感嘆一句:“這裡簡直就是個小房子!”

現在說這話的人是兩個世家少爺,喝得東倒西歪,卻還一人一個地拿著裘得索收集的寶劍古董嘖嘖稱奇。

裘得索邊擦汗便笑道:“二位若喜歡,都拿走又如何?”

“這不好吧?”青衣少爺打著嗝道。

“這有什麼,全拿走,拿走!”裘得索笑道,“若還有喜歡的,只要同裘某說聲,明日便送去二位府上,只是不知馬莊主和胡掌門——”

他話未說完,另一黃衫少年便道:“我姐這兩日正忙呢,要不是這樣,我早為裘家主引薦了!”

“哦?”

青衣少年道:“還不是嘯山幫那些事兒鬧得,正說要開盟內大會呢,只是有人覺得沒必要,兩頭爭執,我爹也被召去商議,還要分出人手去查善堂的事兒,一天到晚見不到人。”

“裘家主,你說,那善堂都銷聲匿跡多少年了,要查早查到,豈是這一時半會兒就能揪出來的?”黃衫少年不滿道,“要我說,就是找麻煩,我們無影派本來過得挺好,如今還要跟著東跑西顛,那什麼嘯山幫,與我又有什麼關係?”

“就算當年舊案有蹊蹺,那也都過去十幾年了,死都死得差不多,現在查還有什麼勁兒呢?”

倆人醉酒後胡言亂語地說著,裘得索只微笑著聽。

馬車就在這時停下。

因為馬車外,竹林深處,已有數道劍光刺來!

第74章

黑夜,明月高懸,月照竹林。

本無風的夜裡,卻聽得竹葉輕晃,簌簌聲若雪落大地,劍光亦如霜一般寒冷。

自第一聲竹葉落地之聲響起,馬車就停下,跟隨馬車而走的十幾個騎馬的僕從也停下。

因為劍光已自四面八方而來!

伴隨著一聲馬匹的嘶鳴,車內三人也聽出外頭動靜不對,黃衫少年剛推開馬車車窗向外伸頭,就險些被一道劍光削去鼻樑。

但劍光停在半道——

跟在車外其貌不揚的僕從們劍同時出鞘,正將逼向馬車的寒光截斷。

黃衫少年大叫著跌回車內,與青衣少年跌做一團:“外頭是什麼人?要做什麼?”

裘得索的胖臉上又在滲出汗水,雖有緊張,但卻還坐得住,只強笑道:“二位不必擔憂,我這些僕從各個身手不凡,管他外頭是誰,必定保二位安全。”

不等二人回答,馬車外廝殺聲已響起。

裘得索還端坐車中,只從馬車窗縫隙一角向外看去,見月色之下,十數個黑衣蒙面人自竹林深處竄出,直奔馬車而來。

那幫跟著裘得索的僕從一掃拿錢了事的模樣,刀劍出鞘,兇悍異常,圍著馬車搏殺:“家主,切莫出來!”

裘得索被肥肉擠得細長的眼睛左右亂轉,觀察著外頭的情勢。

跌坐在一旁的青衣少年害怕道:“我瞧來的像江湖上專做這行當的殺手,裘家主得罪了什麼人?”

裘得索道:“我已在覲州和捉月城活動了這麼久,若是仇家,早打上門來,何必要等今天與二位同行時下手?”

這話將二位已醉酒的少年說得繞了進去,一時也無暇計較到底是誰惹來的麻煩。

外頭打得不可開交,黃衫少年險些失去鼻子,嚇得夠嗆:“裘家主,你那些僕從靠得住麼?我聽家中師兄師姐們說過,這幫都是武功頗為不錯的亡命徒,他們若殺進馬車,咱們要如何是好?”

裘得索嘆道:“那隻好抽出自己的刀劍,來為自己的腦袋幹架了,不然二位此前吃飽飯是為了什麼?吃飯難道就只是為了吃飯麼?”

兩少年本就又醉又嚇,竟聽不出他後半句的譏諷,下意識去摸自己的佩劍。

那兩把劍都是好劍,用上等的材料,由鑄造大家親手打造。

這話他倆曾不止一次在酒宴上說起,還曾吹噓劍下曾走過多少腦袋,劍尖挑破過多少胸膛。

但此刻,摸到劍的兩人臉上卻青紅交疊,再不開口。

裘得索好似沒瞧見二人的尷尬和瑟縮,只笑道:“但今日也不必二位少爺寶劍出鞘,畢竟裘某自小就知道一個道理。”

“什麼?”

“出來混的,永遠不能太講道理。”裘得索輕鬆道,“太講道理的人,死得總會很早!”

話音未落,就聽車外數道慘叫。

二少年趴在車窗向外看去,見馬車燈籠映照的範圍內,僕從竟不知何時已挽起袖口,袖箭暗器若飛沙走石般果斷且不留情面地趁亂射出。

這幫僕從本可以第一時間就掏出來暗器,卻一定要等這幫黑衣人覺得有機可乘而靠近後才動手,不免顯得有些陰損,為正人君子所不齒。

兩少年看向裘得索,見這胖子猶自喝茶微笑,方才下肚的酒忽地變得不是滋味起來。

一個人在發現本是討好自己的人其實另有手段的時候,總會覺得不是滋味。

但無論如何,命已保住,二人鬆了口氣。

氣尚未完全松到底,就聽竹林中傳來一聲斷裂之音。

那是腳踏在細竹上才會有的聲音。

裘得索耳尖微動,神色大變,滾圓的身體在榻上一挪,衝窗外厲聲道:“當心!”

唿嘯的風聲響起。

厲害的刀和劍,總會帶起這樣厲害的風聲!

先前那批殺手剛倒下,竟另有數人自竹林陰暗處飛出。

他們的身法和他們的唿吸一樣輕而快,幾乎眨眼就已躍至馬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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