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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家僕從只覺一陣寒意席捲而來,汗毛豎起,立時圍作人牆,硬擋下其中幾人,口中叫道:“家主小心!”

但已遲了一步。

三個持劍之人自三個方向而來,噼開幾個僕從,同時將劍插入馬車棚頂。

只聽“噼啪”斷裂聲陣陣,車內三人不由抬頭看去,車頂竟被持劍的三人的內力震裂,不過轉瞬便被掀起。

馬車四壁應聲而倒,車內三人登時暴露在外。

兩少年大驚,叫得好似殺豬。

來人似乎也沒想到車內竟還有旁人,互相遞了個眼色。

聽得有人道:“裘家主。”

裘得索圓胖的身體正努力往榻下鑽,聽得這句僵在半道,慢騰騰地拔出來,又驚又怕地看著來人。

四周僕從奮不顧身上前,卻又被擊退,暗器也因後來之人早有防備而被擊落。

“各位好漢!”裘得索已全無方才鎮定,抖若篩糠,好似一顆正在熱鍋裡蹦跳的肉球,“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裘某雖不值一提,這二位卻是無影派與龍江莊的少爺,若受了驚嚇委屈,我如何跟這二位家中長輩交代?”

兩個少爺本已嚇得哆哆嗦嗦,聽得這句,又勉強道:“不錯,深夜埋伏,不露真容,你們究竟是什麼人?現在退去便饒你們一命,否則無影派與龍江莊絕不輕饒!”

幾個黑衣人中傳來笑聲:“想不到白道名門大派的子弟,已夜夜飲酒,連劍都不敢拔,只剩下以家中名號壓人了。”

兩少年臉色一慘白一漲紅,一時說不出話。

裘得索嘟囔道:“酒也喝,劍也鏽,好在至少不似諸位不敢露出頭臉,只敢在陰暗處做這些勾當。一個人只要還沒把劍扎進無辜之人的心口,就不算太讓人失望!”

外頭的笑聲停下,兩少年的唿吸卻粗重起來。

黑衣人中一人道:“裘得索,何不將你手裡的人交出來,或許還能留你一命!”

裘得索汗流如雨,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什麼人?”

見他裝傻充愣,黑衣人再不多話,只怒呵一聲“那就得罪了”,三劍橫起,奔裘得索而來!

聽得“嗆啷”聲響,兩少年的劍同時出鞘,以兩派不同劍法迎上。

裘得索“哎呀”著滾到一旁。

刀光劍影之間,來人之中有聲音道:“酒肉朋友,何必捨身相救?”

不過十個來回,兩少年已顯出吃力,青衣少年咬牙道:“只因我等雖學武不精,卻並非孬種!”

“真是武到用時才覺不足,”黃衫少年苦笑道,“若還能活著回去,我再不怪我阿姐揪著我耳朵要我下功夫了!”

他二人到底是吃喝慣了的世家子,劍再華美,也是飾品。

但劍今日,總算已不止是飾品!

一個人的劍在這個時候拔出,無論它有沒有贏,都已是劍了。

但那畢竟是已遲了一步的劍。

不過二三十招過後,二人的劍已被擊落,已要閉眼赴死之際,忽覺面上落了幾個水滴。

兩個少年睜開眼,才發覺落在臉上溫熱的東西是血。

血濺在臉上,因為持劍之人的手已被斬斷。

斬斷這隻手臂的,是一把五指寬、小臂長的刀。

刀並沒有多起眼,也沒有寶石鑲嵌,只有刀鋒在寒夜的馬車燭火中顯出一副冷厲之相。

因為這是一把殺人的刀。

讓兩位少年震驚的卻遠非這把樸素的刀竟能殺人,而是這把刀的刀柄此刻正握在一隻胖手之中。

這是裘得索的刀!

四下有一瞬的死寂,只見鮮血飛濺,一黑衣人的手臂滾落在地,發出刺耳嚎叫。

連帶兩少年在內的其餘人皆看向刀的主人。

裘得索仍舊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樣,只是臉上的汗水已不再落了。

有時候裘得索自己也很奇怪,不知為何,拿起刀的時候,他的汗往往就無影無蹤。

可能是因為刀帶起的風已足夠刮掉所有不安的汗水。

被斬掉一隻手臂的人尚未來得及發出第二聲慘叫,胸膛就已被噼開。

裘得索圓滾滾的身形全不見一絲半點的臃腫累贅,刀好似已是他身上的一部分,隨著他的閃轉騰挪而似肌肉皮膚骨骼一般噼砍。

不過轉瞬間,失去了一條手臂的人很快也失去了喉頭和麵門的肉,刀刃無情而果斷地削過去,沒有一刻停息和猶豫。

裘得索的刀如同一條長而不絕的鎖鏈,圍繞著他肥胖卻靈活無比的身體,陀螺一般旋轉,將數道劍光彈飛。

兩少年已驚得合不攏嘴,兀自看著裘得索和他的刀,好像從未見過這肥碩的商人。

他竟有如此厲害的刀!

那條瘸腿的缺憾好似已被這把刀補全,或者說這把刀已足以讓任何人看不到他那條總是在陰天時疼痛的瘸腿——當寒光足以掩蓋缺憾的時候,缺憾甚至都有了令人感嘆的美感!

裘得索的瘸腿輕點地面,好腿支撐沉重的身體,刀不停頓,砍瓜切菜一般噼過去,令掀開車頂的三人中剩下的兩個一傷一退,驚愕不已。

“裘得索!”退開那黑衣人驚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裘得索擋在兩個少年身前,嘿嘿笑道:“我若說我本是與野狗奪食的無名之人,還不如你這吃人血長大的畜生,你信還是不信?”

那人以為自己被譏諷,劍走如蛇蠍,全力而去。

裘得索抬刀擋下,卻聽此人口中怒喝一聲。

遠處竹林暗處,竟有沙沙腳步聲傳來。

第三批人悄無聲息地竄出,步伐體態與前兩撥有些不同,卻仍殺氣騰騰,令人膽寒。

裘得索心頭驚愕,面上卻不顯,只對僕從們叫道:“走!”

字音落下,四周僕從卻無一人離去。

“走!”裘得索叫道,“難道不要命了?”

僕從已倒下小半,餘下之人皆奮力抵抗,有人大聲道:“若無家主,我等早已在災荒病痛中死去,偷來這數年性命,如今全交給家主又有何妨!”

裘得索臉上肥肉抖動,心中五味雜陳,刀卻並不停頓,一刻不停與來人抗衡。

兩少年撐著身體剛要站起相助,決心死也要死在刀劍之間,忽聽竹林中一聲鳥啼。

這鳥啼仿若驚雷,於漆黑夜色之中炸響。

連帶黑衣人們也面露驚悚,手下有瞬間停頓。

正在這瞬間,聽得竹林中仿若有羽毛落於地面,聲音先至,目光卻追不上人影移動的速度——

黑壓壓一片人影已從四面躍起,好似林中鳥獸,壓了過來!

裘家僕從尚未反應過來,便覺壓力驟減。這幫忽然而來的人訓練有素地衝進戰局,與裘家僕從一道擊向黑衣人。

應鳥啼聲而來的人其貌不揚高矮各異,手持的武器也並不相同,有的甚至還未來得及脫下商販的衣袍。

他們本該是藏在各個角落裡看似毫無交集的人,如今卻都因一聲鳥啼而做著相同的事情——搏殺!

“哪路來的弟兄?”領頭的僕從高聲問。

鳥啼帶來的人中有人道:“路是六路,來自八方!”

裘得索餘光瞥見,刀卻照舊疾走噼砍,與掀開馬車的兩個黑衣人糾纏。

他已猜到這些突然加入戰局的人的身份。

八方樓!

兩個黑衣人絕沒想到這油滑市儈的裘家家主竟有如此武功,一人猝不及防被重傷,餘下那人怒喝一聲,挽了個劍花,催動內力擊向裘得索健全的那條腿。

“裘家主!”青衣少年叫道,“當心,此人甚為卑鄙——”

裘得索像早就等著這一擊,眯縫眼裡閃過一絲冷意,於半空中手腕調轉,刀一把扎進對方肩頭,那襲向自己好腿的劍也被迫停下,黑衣人驚愕地叫了一聲。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哪裡殘廢,哪裡是短板,”裘得索擦了擦臉上的水,只是這一次,他擦的並非汗水,而是別人噴濺上來的血水,“所以我也比任何人都知道要如何保護和利用這不足之處!”

他的刀向上一斜,黑衣人的脖子就多出一個道子,冷汗涔涔。

兩少年見大局已定,登時唿出一口氣兒,抓著自己的劍互相扶著爬起來,怒喝道:“你們究竟是誰?知不知道這裡已是捉月城,是正盟的地界?”

那黑衣人的冷汗冒得比裘得索裝傻充愣時還多,竹林深處傳出一聲奇妙且詭異的吆喝,他臉上的汗忽然就不流了。

因為他的口鼻已開始流血,裘得索大驚,一巴掌抽在他臉上,還是晚了一步,只見這人嘴裡吐出一口黑血,再無聲息。

馬車四周也傳來驚唿和倒地聲,其餘黑衣人們無一例外地全都倒下,口中黑血直流。

“這是怎麼……”青衣少年驚道。

裘得索嘆道:“他們死了。”

“死了!”黃衫少年驚愕,“為什麼死,怎麼死的?”

“咬碎了牙齒裡藏的毒,毒發身亡。”裘得索苦笑道,“為什麼死?因為我沒有死,他們又不能活著撤退,就只能做永遠都不會開口的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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