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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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世家少爺被這場景駭得臉色鐵青,青衣少年已猜到了一些眉目,不知是惱怒還是後怕道:“善堂……一定是善堂!我聽我爹前幾日說過,這幫天殺的,已算不上人了……”
裘得索正要開口,卻只覺一陣刺骨寒意順著後嵴攀升。
他陡然起身,死死看向竹林深處。
那裡有一道人影正慢慢走出來。
來人戴著一頂帷帽,黑紗掩住他大半個身體,他同樣穿著黑衣,但依舊能分辨出此人挺拔的身形。
他的腳步很穩,聲音很輕,但不知為何每一步看起來都很沉重,他的劍似乎是隨手找來的,與他的手並不適配,但他握得很緊,好像劍也很沉重。
裘得索甩掉刀上血珠,渾身緊繃地看著這個人。
他看不出這人是誰,但已察覺得到,此人絕非先前那些殺手可比!
裘家僕從警惕地擋在前頭,八方樓的百靈鳥們卻散開,側耳聽著四周的動靜。
僕從領頭厲聲道:“來者何人?別再上前!”
那人並不答話,依舊朝前邁步走著。
幾個僕從蹬地而起,劍直奔來人面門而去。
卻見那人動了。
幾乎沒有聽到劍出鞘的聲音,但劍的確已出了鞘,劍光如流星墜下,將要沒入僕從胸口時,卻被刀截住。
裘得索揉身上前,擋下此人一擊。
只這一下,裘得索就被手上傳來的力道震得發麻,他心中暗道不妙,正欲抽身後撤,那人的劍卻已追至眼前!
一聲嘆息隨著劍刺出:“你生意興隆,家財萬貫,何必捲進江湖這攤渾水?”
裘得索咬牙道:“因為我想要的,從來不是這萬貫家財,我想要的,早已在十幾年前就被江湖裡的黑水攪爛了!”
他握著刀,算著時辰,已決心無論如何也要撐住——
斜刺裡一道凌厲白光刺入,橫在兩人之間!
裘得索趁著這一空擋連翻兩下抽身而走,落地後定睛再看,見一人影手持兩把短劍,與戴帷帽的男人過了數十招,兩人皆被對方內力震開。
手握雙劍的男人輕功好似雀鳥靈動,飄飄落地,八字眉皺成一團,大聲道:“裘得索?”
“正是!”裘得索瞧見此人手中武器,胖臉上忽地多出許多笑容,“我知道你。”
“哦?”八字眉愣了愣。
“磨盤,哦,江判曾同我提過,若瞧見一手持雙劍、眉似八字的男人,必是範統領無疑!”
範遇塵聽到江判的名字,臉色黑得好似閻羅王,又冷又怒:“哼!”
裘得索好像沒瞧見他這臉色,喜悅道:“我早收到口信,猜到樓裡不會袖手旁觀,哈哈,二位握手言歡,真是可喜可賀!”
“歡?誰與她歡得起來!”範遇塵怒道,“你三個真是一個模樣,張口就不討人喜歡!”
裘得索高興道:“你已比這世上大半兒的人要了解我們啦!她還好麼?現在在什麼地方?”
範遇塵權當沒聽到前半句話,雙劍架起,口中打了個唿哨,四面八方樓的百靈鳥們聽得這一聲,都已認出他的身份,立時聚攏,襲向戴帷帽的男人。
“她與我一道奔捉月城而來,只是中途分開,”範遇塵低聲道,“捉月城認識我的人更多,我帶人更便利,她則帶幾人前往另一條路,去另一個地方。”
裘得索脫口道:“嘯山幫?”
“不錯,”範遇塵不耐煩道,“雖知道你在那邊兒應當也安排的有人手,但她說自己親自過去,嘯山幫的人認識她,你也會更安心。”
裘得索的心徹底鬆弛下來。
雖然他們三個已說好各自為戰,但如今因為八方樓的插手,三人竟又有了可以互相照應的機會,就像是回到了年少時一道在小石城混飯吃的日子。
裘得索正要道謝,範遇塵就已惱怒道:“不必多說,樓主本就下令,要保你周全,這令早就下了,即便我不來,樓裡的人也一直在你四周,若非江判臨走前說了一嘴,我是絕不會來的,看到你們就煩!”
裘得索忙問:“她說了什麼?”
範遇塵道:“她說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她不放心。”
裘得索臉上的笑多出了許多真心和喜悅。
“你們三個倒是心連心,坑人的時候想必都手拉手。”範遇塵譏諷,繼而看向前方,神色變了,“但幸好如此,否則我若不來,你今夜必定死到臨頭!”
裘得索不需要仔細辨認,就已明白前方發生何事。
那戴帷帽的男人武功十分厲害,裘家僕從拿不下他,訓練有素進的百靈鳥們竟也只能勉強困住這人片刻。
而隨著他一聲怒喝,林中又有幾把劍飛來!
“這人倒還有些道義,”範遇塵縱身而起,吼道,“看來他本想和你單挑,也算正大光明——可惜既已矇住頭臉,還算什麼正大光明?”
裘得索的刀也再次拿起,兩人殺進戰局,與後來的人打成一片。
數十招走過,範遇塵已察覺不對,這幾把劍招式間很有風骨講究,他不由脫口道:“此人和善堂那些殺手絕非同一路數,好厲害的劍,我若不來,真不知你要死在何處!”
裘得索卻微微地笑起來:“你若不來,我也未必會死!”
他話音未落,便聽得路的另一頭傳來陣陣馬蹄聲。
*
馬蹄一刻不停地飛奔在縣城的石板地上。
馬車已並非來時的季莊馬車,而是三輛小而窄的一藥材商家裡的車。
酒樓掌櫃將附近能用的人家的馬車列了個單子拿給秦嵬和沈雲屏時,沈雲屏只掃一眼,就選出了這一家,並要求找最不起眼的馬車來坐。
掌櫃還有猶豫,勸道:“不如還用裘家名號,沿途都有照應,車也更寬敞些。”
“裘家既已入局,遲早引人注意,就不能再拿來做遮掩。”沈雲屏搖頭,沉聲道,“這藥材商不錯,常年往返覲州倒騰藥材,讓我的人扮作僕從也便利,你立即去做,我要趕在城門落下前出城。”
掌櫃還要再說,但一瞧見沈雲屏的臉色和秦嵬閉著嘴立在一旁的樣子,福至心靈地閉上嘴,照辦去了。
馬車果然再低調不過,連裡頭都只能堪堪並排坐下兩人,跑起來時將車裡的人顛得上躥下跳。
直至馬車跑得將要出城門,沈雲屏也沒再跟秦嵬說一句話。
他倆哪怕還不知對方身份的時候,都沒如此地冷場過,偏偏還不得不擠在一處,顯得相當彆扭。
沈雲屏兀自看著手裡的信。
這是他看的第三遍,信上的字雖是老範所寫,但內容多半是江判口述,簡明扼要,絕沒有一句廢話。
信中準確言明兩人已帶人奔去捉月城,只因察覺黑市上有人在四處查探段二訊息的源頭,兩人武功都足以各自抗事兒,所以一人前去捉月城,一人則去嘯山幫,以保證這兩條線全都安全。
秦大俠本是鐵打的狗膽,但不知為何瞧見沈樓主黑如鍋底的臉色,狗膽竟然慫了許多,抱著刀擠在位置上,見沈雲屏不搭理自己,就自顧自地掀起車簾一角。
馬車已駛過縣城城西最後一處客店,而那客店前,正停著沈雲屏早先命人趕過去的來時所乘季莊的馬車。
“天色不早,本也不打算趕夜路,何不在城內住一宿,明日再上路。”秦嵬側過頭詢問。
沈雲屏並不看他,卻也沒不回話:“出城後找野店住下,或索性就趕夜路走,馬車停在縣城內,也好做個掩護。”
“縣城中是有不妥的地方?”秦嵬思索,“還是方才與明劍門有過接觸,你覺得不舒服?”
沈雲屏將信疊好,才慢慢唿出口氣:“只是直覺,如今行事要更謹慎小心。”
他將信塞回匣內,又道:“老範已去捉月城,覲州的百靈鳥對他熟悉,很快就能調動起來。磨盤則改道去嘯山幫,聽聞幫主之妻正要前往捉月城,請求參與盟內大會。為防有人趁此滅口,她會一路護送。”
見他的臉色略有好轉,秦嵬才笑道:“我已說過了,磨盤和飯桶總會有辦法,你生那麼大的氣做什麼?”
話還沒說完,就被沈雲屏怒氣沖天的一眼瞪得閉上嘴。
沈雲屏的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說話,只不自覺地搓起兩隻手。
他搓得十分用力,撕扯著原本已要癒合的稀碎傷口,使得它們又有裂開的傾向。
秦嵬忍了又忍,還是道:“你老折騰你的手做什麼?”
沈雲屏卻好似已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緒,下頜緊繃,嘴唇抿起。
他想得越多,手搓得也就越厲害。
直至秦嵬一把拉住他的手,聲音裡已帶了怒氣:“沈雲屏,你再這樣,我絕不會再哄你——”
他話音未落,沈雲屏已側過頭來,劍眉擰成疙瘩,惶惶道:“瞎子,要是飯桶和磨盤出事,我絕對原諒不了自己。”
秦嵬的怒火和不解在沈雲屏溼漉漉的眼神裡被一把掐滅,遲遲地察覺出那絕非發脾氣,而是他難以體會的後怕與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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