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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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竹的表情又驚又怒,抖著被濺上湯水星兒的衣襬,抬腳就踹:“礙事兒的東西,老子這身衣裳你賠得起嗎!”
少爺原本已上了數層臺階,聽到這動靜又轉過頭來:“得啦!不就一身衣裳,我替他賠——”
一摸袖口裡,神色大變:“我的錢袋呢?”
趕車的一驚,也摸向自己袖口,口中罵道:“狗賊種!”
山羊鬍腳下的速度快了不少,掉頭奔著門口去。
少爺大叫:“老範,他要跑!”
那趕車的看起來垂頭喪氣,沒想到跑得卻快,兩步追上,抬手按向山羊鬍的肩膀。
山羊鬍也非無名小賊,腳下一滑,泥鰍般躲開,另一隻手五指勾成爪狀,反手掏向趕車的心口!
主僕二人閃避已來不及,眼見趕車的心口要成個窟窿——
一粒石子兒破空彈來,正打在山羊鬍的手腕上,力道之大,好似要嵌進他的皮肉裡!
山羊鬍的手立即癱軟,口中慘叫。
幾人急急循著石子兒彈來的方向看去,見客棧門外慢悠悠地走進來一個人,身上的衣袍滿是灰塵,頭上的斗笠破舊不堪。
正是門口和禿毛狗窩在一處的乞丐!
乞丐蜷在牆角時還瞧不出,此刻站起,才顯出其身形的高大挺拔,一隻手上握著個被破布裹著的長形物件兒,晃晃蕩蕩地跨進店內。
他彷彿看不到周圍人的各色眼神,兀自走到桌邊坐下,將兩枚銅子兒拍在桌上,懶懶道:“一碗陽春麵!”
頓了頓,又戲嚯地加了一句:“菜不需地裡現摘的,肉也不需要現殺現宰的。”
趕車的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順道用胳膊肘捅咕了一下身邊兒的少爺。
少爺抻開摺扇掩住半張臉,嘀咕道:“兩文錢的面還想加肉?”
掌櫃和小二早在剛才的打鬥中從後門奔逃而走,乞丐的要求自然無人應答。
乞丐嘆了口氣兒:“現在我連面也吃不到了。”
“沒了命,自然就不用吃麵了!”飄至他身後的苦竹暴起,自懷中抽出一把匕首,直奔乞丐身後死穴而去。
主僕二人阻攔不及,驚唿報信兒,唯恐乞丐血濺當場。
乞丐的後腦杓好似長了雙眼,身形微側,避開這一刺,反手擒住苦竹握匕首的手腕,朝桌沿兒兇狠一磕。
苦竹慘叫痛唿,手中匕首掉落在旁。
沒給他掙扎的時間,乞丐抽出桌上一根竹筷,徑直插進被自己按著的那隻手的手背上!
回身反手又是一大嘴巴子,將上前的山羊鬍一巴掌拍在地上。
這套動作行雲流水,吃麵一般自然流暢,主僕二人眨了個眼的功夫,二賊就已成了這世上再乖巧不過的人,連個屁都不敢再放。
乞丐依舊坐在長條木凳上,伸手撈過茶杯,邊給自己倒茶邊道:“‘四手蛇’?”
江湖上的名號被叫響,二賊俱是一驚:“你是?”
“以後就只能叫‘三腳貓’了。”乞丐又說。
被釘在桌上的苦竹這會兒連慘叫的力氣都沒了,疼得渾身冷汗,口中發出低低哀求。
他這隻手雖不至於是廢掉,但往後想再偷盜殺人,是不會好使的了。
兩人四手,現在倒還真只能算三隻手了。
乞丐喝了口泡得索然無味的茶:“偷竊傷人,多案在錄。正盟年初發下的擒惡榜上,你倆加起來可換一百一十二兩白銀。”
山羊鬍腫著半張臉,知道自己這回惹上了硬茬,抱拳道:“不知閣下大名?好讓我兄弟二人輸個明白!”
“現在還能叫‘三腳貓’,再問下去,就只能叫‘無頭蠅’了。”乞丐的手指在杯沿兒上敲了敲,“死人是不需要頭的。”
他的聲音帶著些剛睡醒似的懶惰沙啞,慢慢騰騰。
但即便是少爺和趕車的,也能感覺得到一股無形的威懾,壓的人頭皮發麻。
二賊額角汗水直流,山羊鬍不再多言,起身替同伴拔掉竹筷,將偷來的錢袋丟還給主僕二人。
趕車的抓住,拉開看了眼,對少爺點點頭。
少爺眉開眼笑,對乞丐道:“您吃兩文錢一碗的面怎麼夠?等那對兒嚇破膽的掌櫃小二回來,我讓他們置辦一桌最好的飯菜來。您住下來,不要再去外頭吹風受凍!”
乞丐沒吭聲。
見沒有掉腦袋的苗頭,二賊一拱手,扭頭就要逃奔而走。
卻聽身後傳來乞丐的聲音:“留步。”
山羊鬍和苦竹戰戰兢兢地轉過身。
乞丐斜倚在桌邊兒:“你倆值一百一十二兩,現在你倆走了,我的銀子要問誰要?”
店內所有人都沒接得上話。
少爺張著嘴片刻,反應過來:“大俠,自然是我來——”
乞丐並不搭理,只對二賊伸出手。
山羊鬍和苦竹對視一眼,從自個兒身上掏出錢袋子丟過去。
乞丐接了,手卻還伸著。
二賊只好又摸遍全身,從犄角旮旯裡掏出所有值錢物件兒。
直到山羊鬍把自己脖子上一塊兒指甲蓋大小的翡翠掛墜兒也摘下來,乞丐伸出的手才擺了擺:“回見。”
山羊鬍和苦竹抱作一團滾出店外,眨眼不見蹤影。
客棧內只剩下三個人,和桌上被筷子捅出的一個沒有毛邊兒的小窟窿,以及窟窿下一小灘血水。
半晌,趕車的才開口:“我還是頭一回見有人管偷兒要錢花。”
“拿他倆的命,我可以換一百一十二兩銀子,”乞丐道,“現在只得這麼一點兒,我已經很吃虧了。”
少爺問:“吃了多大的虧?”
“其實我可以既拿現在這點兒銀子,又拿一百一十二兩銀子。”
少爺不吭聲了。
殺了他倆,賞金和錢袋乞丐可以都要。
乞丐嘆道:“我總是心慈手軟。”
主僕二人胡亂點頭。
這句話要是不捧著,保不齊就是心狠手辣了。
店內走了兩個傷人越貨的混蛋,但留下的這個卻比十個傷人越貨的混蛋的存在感都強。
趕車的大氣兒不敢出,反倒是那少爺沒心沒肺,搖著扇子走到乞丐對面坐下,恭敬道:“不知大俠姓甚名誰?也好叫我道謝道個清楚。”
斗笠遮掩了乞丐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流暢的下頜,色澤淺淡的薄唇似笑非笑道:“我姓邋。”
“邋?哪個邋?”
“邋遢鬼的‘邋’。”
趕車的開始咳嗽。
他聽出這乞丐話裡的促狹和擠兌,想起少爺進店前的閒話,忍不住衝著少爺更大聲地咳嗽。
可惜少爺腦子少根筋,熱情洋溢道:“邋大俠!原來是邋大俠,久仰久仰!”
乞丐頓了下,含煳地“嗯”了聲。
趕車的覺得他是嚥下了這口自找的窩囊氣。
“邋大俠,您在這裡的花費可務必要我來付啊。”少爺還沒放過他,“也好叫我報追錢、救命之恩。”
“不必,”乞丐道,“我本就是為了拿錢才和那兩位聊幾句,不需受誰感謝。”
他從容地翻著剛到手的錢袋,挑揀出最小的一塊兒碎銀拍在桌上:“要最便宜的一間房!”
避難的掌櫃小二仍未歸來,這話當然又落了空。
此刻店外天光收攏,夜晚已經到來。
趕車的將從櫃檯拿來的燭燈點亮,看見桌上的兩枚銅錢和一塊兒碎銀,忍不住道:“大俠既有了錢,為何還只吃一碗麵,住最便宜的房?”
“只吃面,是因為我愛吃。”乞丐道,“住便宜的房,是因為下一個給我送錢的人不知道要何時才來,錢要省著花。”
沒人敢細問這個所謂的“送錢”到底是哪種送。
少爺“咦”了一聲:“這難道就是你全部的家當?”
乞丐點了點頭。
少爺又說:“那可怎麼辦?”
燭燈放在桌上,火苗跳躍舞動,將屋內三人的影子拉得詭異模煳。
乞丐問:“怎麼辦?”
客棧外,最後一抹天光收攏,屋內光線只剩下燭燈一點。
少爺的聲音也好似裹上了一層暗色,隨著天光沉下。
他的笑臉兒似被燭火燙出了窟窿,看著乞丐柔聲道:“你欠我的債要怎麼還?”
先前金貴驕縱的模樣被一種極具威懾的氣質撕裂,那層少爺殼融在燭火裡,顯露出其中正邪難辨的內裡,奇異地被燭光染上神秘色澤。
好似一尊玉雕的邪神立在燭火之後,令人直覺多看一眼便要遭蠱惑降厄。
乞丐的目光自斗笠邊沿下看向他,挪也不挪:“我有許多債主,錢與命都欠,你是什麼債主?”
少爺拉開摺扇,側擋在臉旁,俯身過去,好似有悄悄話要對乞丐講。
乞丐裝作沒瞧見他身旁那僕從手裡多出了一雙短劍,真側身過去,做出洗耳恭聽的姿勢。
聽見少爺道:“你當年從我樓裡薅走的金馬鞍,就已夠你給我賣上十年的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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