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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摸了摸下巴,皺起眉:“如今江湖上誰不知碧血閣名號,且正盟早已發下號令,敢動碧血閣苗真的人便是與正盟為敵,黑/道那幫厲害的門派也就罷了,區區山匪,又在捉月城所在的覲州活動,難道不知這些事情?若是知道,又怎麼敢劫碧血閣的道?即便是沒有如今這些破事,碧血閣也並非他們這等雜碎能招惹的,這不奇怪?”

衛四地讓他說得驚出一身汗:“倒更像是踩點和試探,次數多了,就算拿苗閣主不能如何,也能消耗她的精氣神。”

他想明白這一關竅,頓時也有些吃不準,連忙轉身:“此事必得讓樓主知道。”

沈雲屏自跟被人一拳打暈般睡著後到現在,攏共也不過兩個時辰,秦嵬無奈道:“我以前總埋怨他將我當騾子使,如今看來,他自己就是你們樓裡最大的騾子,對我倒還算柔情得多了!”

衛四地也知道自家樓主這些天辛苦,邁出的步子又停下,猶豫著要不要將沈雲屏喚醒。

“都說八方樓人才濟濟,難道湊不出幾個能扛事兒的,替他做些事情?”秦嵬問道。

衛四地慚愧地垂下頭。

“我並非說你。”秦嵬又緩和了口氣,似小衛和老範這樣的百靈鳥他也是親眼見過了的,忙起來時也累得夠嗆,時不時還要連僕從的活計也兼顧。

衛四地搖頭:“我只是覺得秦大俠說得沒錯。”

“他時常這般勞累但覺少?”秦嵬道。

衛四地想了想:“我少在主樓,但聽範統領說起,樓主時常整宿做事,想必休息上是欠缺的。”

秦嵬皺起眉頭。

衛四地頓了頓,低聲道:“秦大俠知不知道老樓主?”

“這是自然。”

“老樓主去世前最後一兩年,身體已大不如前,樓中許多事情只能交由統領們去做,”衛四地左右看了眼,見百靈鳥們都在遠處分發乾糧和飲水,這才苦笑道,“江湖上任何一個門派,只要坐在掌事的椅子上的開始顯出虛弱,那其餘分權的人難免各懷鬼胎。”

秦嵬已猜到了衛四地話中含義,眼底閃過嘲諷之色:“所以沈雲屏剛繼任時,才會鬧得如此兇險。”

衛四地道:“樓主繼任前,就已開始協助老樓主處理樓內事物,早已發現這隱患,有所準備。繼任時樓內那些老東西果然發難,起初那段時間,樓主殺了一批又一批,這才壓下樓內風波。老東西們不敢明面造次,便不好好做事,當然,樓主也不敢用他們就是了。”

秦嵬立即明白,為什麼沈雲屏身邊的百靈鳥幾乎都是年輕人,少有四十歲朝上,連當左右手來用的老範今年也不到三十。

樓內的膿瘡既然都集中在已有根基的老一批人裡,那就直接將這塊兒肉剜掉。

要是壞掉的是一整條腿,那沈雲屏依舊會大刀闊斧地砍掉。

他寧可另造條柺杖慢一些往前走,也絕不會留著毒瘡潰爛下去以至拖垮全身。

畢竟他往前許多幾年的人生都在和毒瘡周旋對抗。

“樓主不敢輕易用人,只好提拔我們這樣的年輕一輩頂上,不少百靈鳥其實因初到任而辦砸過很多事情,責罰雖有,但最後也都是樓主兜底,將屁股擦乾淨,小統領們慢慢才養出來現在的能力。”衛四地羞愧道,“倒是那幫老畜生,眼見沒了自己樓裡事情照樣運作,手裡的權和線都被一點點收回,這才慌了,竟做出勾結外賊一類的勾當……早知如此,當初就該一鼓作氣全都殺了乾淨。”

衛四地說到這時,臉上浮起一絲殺意。

他本是個其貌不揚的男人,但後半句話吐出,整張臉被憤怒與兇狠所充斥,顯出尤帶熱氣兒的血腥味道。

即便不問,秦嵬也感受得到,當年樓內腥風血雨,衛四地應當也參與其中。

饒是如此,秦嵬與沈雲屏剛與衛四地見面時,沈雲屏仍不輕易信他,而衛四地也沒有二話,只交出信物後兩方才確認聯絡。

因為他們都知道信任往往伴隨著危機。

那幫背叛老樓主的上一輩統領們,哪一個不曾與老樓主關係匪淺?

當年沈雲屏他們都只是剛長成的青年,便已知江湖險惡人心難測,知道用殺來威懾了。

誰能想到往前數不過幾年,沈雲屏還是個跑跳時栽個跟頭摔個狗啃泥,都要哭咧咧找爹找孃的少年?

秦嵬壓下心中酸苦,勉強道:“也正因知道事情難辦,所以他才一直在等合適的時機。”

所以才會有靈虎鎮事發後如此快的反應。

“不錯,樓主早已備好,只等一個機會。”衛四地露出一個由衷欽佩又自豪的笑容,“一見到死的是段二,樓主就已想好接下來的事情要如何安排。”

秦嵬摸了摸下巴,並不打算言明這“安排”其實是一石多鳥,並不只是為了拔除樓內叛徒。

“因我先前所說,樓主才一直忙忙碌碌不得空閒,但如今樓內腐肉已剔除,往後樓主做事用人也就更不用顧忌其他了。”衛四地忽又笑道,“待秦大俠進樓做事,樓裡更是如虎添翼!”

秦嵬頓了頓,轉過頭看著他:“剛才那話,以後不必再提,也絕不要同他說起。”

衛四地驚訝:“你難道不來樓裡?你跟樓主、咳。”

這人果然心明眼亮,秦嵬不由罵道:“先前洗澡水的事情,你果然坑我!”

衛四地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又不吭聲了。

這一腳踹不出仨屁的鬼樣十分令人惱火,秦嵬想起之前在澡桶裡的胡鬧,臉皮再厚,也說不下去,也咳了一聲。

“你與樓主,那我當然只能坑你,總不能去坑我們樓主。”衛四地好言好氣地解釋,“況且哪能算坑?”

秦嵬已不想跟這幫百靈鳥說話,一擺手:“總之我不會進樓做事。”

“這是為何?”衛四地很是奇怪。

秦嵬尚未開口,就聽一道聲音:“難道是因為秦大俠看不上八方樓?”

秦嵬一愣,扭過頭去。

見馬車簾已被掀開,沈雲屏自車上跳下,一身衣袍略有褶皺,神色間卻已褪去了疲倦,兩眼帶笑地看著他。

“我不是,”秦嵬剛要否認,卻更關心另一茬,“你怎麼醒得如此快,不再多睡一會兒?”

“睡得差不多也就行了,如今是什麼局勢,哪有閒工夫多睡,待事情告一段落再休息。”沈雲屏抻平衣袍,又接過百靈鳥送來的熱帕子擦臉,上半張臉自帕子裡露出,似笑非笑道,“你如此不情願進樓,看來八方樓相當不入秦大俠的眼,真令人傷心。”

這話說完,旁邊兒的百靈鳥們頓時或幽怨或憤慨地看向秦嵬。

秦嵬失笑:“我便是瞧不上白道端坐在上不看江湖疾苦的名門大派,也沒瞧不上八方樓過。”

“真的?”沈雲屏倒是真有些驚訝。

“真的,”秦嵬嘆道,“否則我為什麼沒錢了只會薅樓裡的東西呢?因為我不屑拿旁人的錢財。”

沈雲屏的臉黑了一層。

見他不高興,秦大俠喜笑顏開,展開一臂要迎上去犯賤,卻聽一陣翅膀撲騰聲。

幾個百靈鳥都仰頭看去,一人嫻熟地掏出鳥哨放在口中,吹出高高低低的一段聲調。

盤旋在半空的鴿子當即向下滑落,被百靈鳥取下拴在爪上的小竹筒,交給沈雲屏。

竹筒內只有一張寫著蠅頭小字的字條,沈雲屏攤開掃視一眼,黑臉登時放晴,笑著捶了秦嵬肩膀一下:“磨、江判已接到嘯山幫一行人,繞小路前往捉月城了!”

秦嵬猝不及防挨他這一下,身體向後仰了又回來:“我早同你講過,她做事靠譜得很。”

“隨她同行的是老範找來的覲州本地的小統領,對那片兒的路十分熟悉,隱去行蹤繞路過去,也安全得多。”沈雲屏笑著將字條疊好,遞給衛四地,眼見衛四地拿去焚燒掉,眸中火光明明滅滅,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淡下去,“如此說來,現在就只剩苗真這一條線還不穩定了。”

衛四地聞言,立即將方才與秦嵬的對話複述一遍。

“秦大俠也說,苗閣主很難抵達捉月城。”衛四地道,“我本打算詢問樓主是否直接去捉月城等,但如今看來,還是應當加緊趕去同苗閣主匯合為上。”

沈雲屏靜靜聽完,只看一眼秦嵬。

這一眼裡有許多的高興和欣賞,也有感嘆和痛快。

無論如何,跟你親嘴的人還和你有同樣的思想與判斷,這都是一件令人快意的事情,畢竟這樣的契合世間不是人人都能找到。

“命人聯絡齊小甲,提前告知我們的行程,讓他沿途留下記號供我們追蹤跟上。將帶來的人手分作三隊,一隊留下處理馬車和帶來的東西,剩下兩隊輕裝簡從,一隊先行,即刻出發追蹤苗真,若前路有事,立即回信兒,最後一隊與我殿後前行,”沈雲屏說完,猶豫著扭過頭看了看秦嵬,又對衛四地道,“讓大夫來一下——”

“何必問他,老爺子早已不想見我了,今天連藥也沒送來,想來已覺得我這條命足夠硬,不需再吃藥,已是大好了。”秦嵬嘿嘿笑道,權當沒聽見最後那輛馬車裡老大夫的怒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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