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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小甲等公孫世家弟子正要安慰,卻聽沈雲屏不鹹不淡道:“少家主慢些找死,若實在想死,也要等我檢查完屍體再去,那穀倉還沒燒完呢,您儘可以和秦大俠一樣進去暖暖身。”

秦嵬寧可他罵自己,也好過這種譏諷,不由苦笑起來。

沈雲屏卻不看他,只一寸寸檢查虯髯漢的屍體,忽見這人左手緊握成拳,連拇指指甲都有噼裂破損,劍眉一皺。

秦嵬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留意到這一點,當即抓起這虯髯漢的左手,掰了幾下,驚愕地發現竟無法將這人的五指抻開,可見此人臨死前將手握得多緊。

另一隻手自一旁伸出,帶著玉扳指的五指扣在虯髯漢手上,勐一用力!

那些指頭竟被一根根掰斷後拉開。

秦嵬看得頭皮發麻,毛骨悚然,總覺得這勁兒本是要用在自己頭上的。

此時因是夜晚,秦嵬本該看不清東西,但因火光,他的視線尚且還算清楚。

也正因這一點,他與沈雲屏幾乎同時看清了虯髯漢掌中用血寫下的一個字。

兩人臉色劇變,不約而同地一起將這隻手捂住,對視一眼。

秦嵬看著沈雲屏,輕搖了搖頭。

沈雲屏臉色發沉,兩人的爭執絕不會影響兩人的做事,此時他再想打秦嵬一頓,也都按下不表,只點了點頭,隨即道:“公孫少家主,苗閣主。”

被點名的二人一愣。

“請你二人留下,其餘人等,各自散去。”沈雲屏平淡道。

苗真皺起眉,她在江湖摸爬滾打多年,已察覺出不對的地方。

倒是公孫明還傻乎乎道:“散去哪兒?”

秦嵬忍無可忍:“那兒不還有個穀倉在燒麼,去滅了,左右也不會有人再進去!”

衛四地嘆了口氣,看一眼齊小甲,眼神中帶著同情和憐憫,就像看著一個抽到下下籤的倒黴蛋。

齊小甲木著一張臉,與公孫明交代幾句,自去帶著家裡的弟子救火,並派人去莊院內告知情況。

碧血閣弟子本就不多,在苗真與公孫明的指令下,其餘人全部散開,虯髯漢屍首身邊只剩他們四人。

“究竟何事?”苗真皺眉問道,“事到如今,不如坦誠相告。”

秦嵬與沈雲屏對視一眼,這才慢慢鬆開各自的手。

他倆的手此前因捂在一起而都出了汗,此刻撤開,各自覺得涼颼颼地難受起來。

苗真與公孫明伸頭看了一眼,瞧見虯髯漢手中那個字,同時叫了一聲,然後同時伸手捂住對方的嘴,以免吐出一絲資訊。

公孫明是這四人中年紀最小、心思最單純的那個,掙扎著將苗真的手挪開,做賊心虛一般左右看了好幾回,才滿頭大汗地緊張道:“為什麼是這個字,難道是說我?我沒殺他呀,我——”

“少家主,”沈雲屏和氣地看著他,柔聲道,“你的腦子莫非是從豬身上換的?”

秦嵬想笑,生生忍住了。

他絕不願在這時候招惹沈雲屏,不然自己的下場一定比公孫明還要慘。

公孫明委屈道:“你說話就說話,何必如此難聽,我不喜歡你們八方樓的人,但我就不說那些難聽話。”

任憑誰都很難在一個很坦誠的人面前再說些缺德話,沈雲屏愣了愣,不由笑了一下,感覺到秦嵬目光,立時又繃起來:“此人與你並無交接,這字自然不會是說你。但他既然留下這字,就意味著他知道,這字絕對是在場眾人都清楚的資訊,是不是?”

苗真與公孫明的臉色都沉下來。

因為他們已同時想到了這字能指代、且在場之人都知道的地方。

“這人此前一個字也不肯說,如今為何忽然改變主意?”苗真低聲道,“會不會是耍詐?”

沈雲屏尚未開口,秦嵬已道:“他臉上表情猙獰憤怒,又夾雜怨恨,一個人如果臨死前會有這樣的表情,就難免會做出一些違揹他此前行為的事情——恨總會讓人瘋狂。”

沈雲屏聽得最後一句,頓了頓,又道:“他十指全部噼裂帶血,應當是在起火的時候掙脫開了捆綁的繩索,但夾層被鎖死,他無法逃出,且因先前重傷,也無力撞開逃生,所以抓撓所致,不然不會有這一手的木刺。”

公孫明急忙蹲下,拿起虯髯漢一隻手看了看:“真的有!”

繼而又有些不忍,看一眼這死人,嘆道:“待事情塵埃落定,我會命人將他好生安葬。”

“這人應當早就聽到穀倉外動靜,畢竟木製的牆壁並不多厚,所以他一早知道火是自己人所放。”秦嵬拍了拍公孫明肩膀,又道。

“善堂的人,難道會怕死?”苗真問道。

沈雲屏用嶄新的帕子擦著手,站起身來:“一個人如果在意識到‘我必須死’的時候立刻就能沒有痛苦地離去,那其實並不算不能接受。但他卻已沒有了那個機會,這一路顛簸,總有他後怕與心驚的時間。”

頓了頓,他又冷冷道:“況且人可以接受瞬間的死亡,卻無法接受被長久依賴的同伴活活燒死。”

他話說到這裡,忽然起身。

秦嵬跟著站起,兩人都同時想到了另一個事情。

“不許任何人靠近這人的屍身!”沈雲屏面沉如水,停頓片刻,忽然轉過身,將手向秦嵬伸去,“刀。”

他說話的同時,手已伸向秦嵬的刀,並且毫無阻礙地將其抽出。

公孫明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睜睜看著小刀鬼將那把在江湖上已被許多刀客說成神兵利器的無常刀遞過去,沈雲屏則抬手將其抽出,好像這本就是他可以用的刀一樣。

不等公孫明再問,沈雲屏已乾脆利索第斬下了虯髯漢寫字的那條手臂。

秦嵬看著他的動作,便已知沈雲屏至少努力地去嘗試過用刀。

那絕非一個門外漢握刀的姿勢。

但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弓與鞭,因為刀這樣近距離搏殺的武器,沒有內力支撐,總是會落在下風。

他心中酸楚異常,幾乎又恨起方才沒能將洪指頭一擊斃命。

“小衛,將此人胳膊收起。”沈雲屏用帕子將秦嵬的刀擦乾淨,才又不看他一眼地將刀入鞘。

苗真這才反應過來,不由道:“沈樓主這是何意?我雖知你絕無惡意,但——”

“何意?”沈雲屏微微地笑了,“因為我已不再相信正盟,這意思足夠麼?”

苗真啞口無言,面色鐵青地立在原地。

公孫明沉默半晌,慢慢開口:“屍體交由我公孫世家保管。”

“我自會帶著此人手臂去捉月城,屆時屍體與手臂拼湊,依舊是最好的證據。”沈雲屏溫聲道,“少家主不必擔憂,你我的目的,並無分歧。”

公孫明看他一眼,只有苦笑。他已沒有說“不”的權利,秦嵬連刀都能給這人使,若他反抗,這刀說不準就會和在渡風城時一樣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秦嵬好似感覺不到四周人的視線,兀自將刀歸攏入鞘,與沈雲屏一道朝從穀倉中拉出的屍體而去。

那屍體上半身已基本焚燬,看不出太多細節,倒是下半身還有檢查的價值。

兩個百靈鳥上前,將那人兩隻腳的鞋襪脫下。

一隻斷足赫然呈現在眾人面前!

“真是洪指頭?”一鎮山劍派弟子叫道。

沈雲屏沒有回答,只蹲下身來,用帕子掩著口鼻,皺眉對那人腳上的斷口處看了一會兒。

秦嵬亦抓起此人兩隻靴子檢查一番,臉色勐然一變,不知是喜是悲。

兩人同時道:“這人不是洪指頭!”

第79章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均是驚愕。

苗真挽起袖子蹲下身,將屍體翻了幾翻。

此人剛死不久,但因倒下時被燒著的架子蓋在身上,使得胯以上全部燒了個稀爛,不僅看不出面容,連被秦嵬傷過的手臂、沈雲屏掏出一個洞的腹部都爛成一片。

苗真惱怒道:“這人倒是很會燒,能瞧得出特徵的地方全都燒沒!”

衛四地道:“看來想靠面目認人是不可能了。”

“本也就沒瞧見斗笠下的狗臉長什麼樣,”苗真罵道,“當年善堂還為非作歹時,洪指頭就十分神秘,幾乎沒人見過他相貌。”

“我瞧他身高體型倒是與洪指頭相仿,衣袍也一樣。”公孫明沉著臉,“可我很難相信,憑他的狡猾和武功,會如此輕易燒死在穀倉裡。”

秦嵬已提著那雙自死屍腳上褪下的靴子站起身:“這雙鞋鞋底略厚,藏有機關,的確是洪指頭腳上那雙,長度也與這屍體的腳一致,只是寬度卻不大對。”

他將靴子底頂著死屍的腳比了一下。

“有些寬了!”公孫明略吃驚。

習武之人,對鞋子還是有些挑剔的,至少尺寸合適,才不影響輕功和發力。

哪怕是仇人,也要承認洪指頭的輕功已稱得上一流。

一個一流的輕功好手,最懂得要如何挑合腳的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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