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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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問題的不止是鞋子。”沈雲屏也站起身,用帕子細細地擦著手。
他擦的用勁兒,無意地要將手擦下一層皮來。
旁邊兒伸來兩根指頭,夾著他手裡帕子一角,趁他不備,將帕子一把薅走。
沈雲屏詫異地轉過頭,見秦嵬已撂下那雙倒黴靴子,拿著他用過的帕子裝模作樣地也擦起手來。
秦大俠身手了得,竄過來的速度又快又悄無聲息,旁人還沒反應過來,就已將沈樓主手裡的東西拽到自己手中,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堪稱精彩絕倫。
沈雲屏不理他,將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指著死屍的那隻斷腳,不緊不慢地溫和道:“這隻腳的確斷了有些年頭,但從斷口斜的角度上來看,似乎是自內向外削掉,但洪指頭的腳卻是被段賀年親手斬去,兩人面對面站,再怎樣也不會形成這樣的斜度。”
“不錯,”苗真則是將屍體褲腿掀起,按了按他的腿肚,臉色難看地站起身,“雖不知洪指頭相貌,但拿膝蓋想,也知道他年紀不輕,皮膚應當更鬆弛乾癟一些,這死人依我看,頂了天三十五、六。”
三人合力,將秦嵬和苗真拼命拖出的屍體的身份給錘死了——只可惜錘出的結果並非三人所要的。
秦嵬的心中不知要作何感想,他一面希望這死人就是洪指頭,他早該死了。
另一面,他又隱隱為這人不是洪指頭而鬆了口氣。
當你希望親手殺了一個人的時候,你總不願他死得太容易。
“我親眼瞧見洪指頭竄進穀倉……”公孫明的表情也十分複雜。
現在虯髯漢已死,一旦洪指頭也葬身火海,那線索就很難再續上。
所以公孫明與秦嵬心情差不太多,表情也自然是相同地複雜。
沈雲屏轉動著手上的扳指,慢吞吞道:“你看到他鑽進穀倉,卻沒看到他被一點點燒死,甚至沒聽到他的慘叫,只是看到了一具屍體。”
他的聲音和語調甚至可以說得上是輕柔,但用詞卻算得上冷酷無情。
“可他也並未出來啊!”
“你只是沒有看到他出來,”秦嵬嘆了口氣,“因為當時所有人都在看著我與苗真跑進去的方向,火與濃煙又極容易影響視線,他或許已在那小半穀倉坍塌時就已趁亂逃跑了,連我與苗閣主在進入穀倉後都沒有親眼瞧見他,只是見到了這屍體。”
苗真臉色發沉地點頭。
公孫明皺著眉,幾乎要將“不甘心”寫在臉上。
苗真道:“這死人無論是身形還是斷腳,都與洪指頭比著來,應當是他的替身之一,這手法在黑/道很常見,我只是想不通,他何時將這人安排進的穀倉,那些善堂的殺手未能有一個進去的。”
“這有什麼想不通?”沈雲屏忽然笑了,“因為他能進去,而且是堂而皇之地走進去!”
秦嵬與苗真頓了頓,立時轉身,大步奔回已死透的虯髯漢的屍首旁。
公孫明長這麼大,從未有需要他太動心眼兒的時候,饒是近幾日已努力地發展出一些心眼子,在這一幫人裡顯得不大夠用,只能一頭霧水地跟上。
卻見這兩人蹲下身,藉著火光一寸寸檢查虯髯漢的屍身。
方才事發突然,這人在穀倉中又被燻得滿臉黢黑,一時間沒能仔細看,此刻略挪動幾回虯髯漢的腦袋,便見他嘴角竟溢位些許白沫。
秦嵬用帕子沾了沾那白沫,放在鼻尖輕嗅,臉色陡然一變。
這變化落在苗真眼裡,還有什麼不明白?
她嘴唇動了動,不動聲色地起身:“止風堡與鎮山劍派弟子先去莊院告知趙二堡主與孫長老此地情況,其餘人分散滅火,傷者去安全的地方救治。”
沈雲屏略擺了下手,除衛四地之外的百靈鳥也退得遠了些。
其餘人應聲而動,公孫明瞧出氣氛不對,只等四周空出來,才低聲道:“閣主將外人散開,難道事有變?”
苗真神情複雜。
“怎麼?”沈雲屏微笑道,“若有需要,我與秦大俠這兩個外人也可以先去旁邊走一走。”
秦嵬將髒了的帕子丟掉,站起身。
公孫明苦笑道:“你們兩個何必如此說?我雖不懂事,先前也做了不動腦子的莽漢,但卻還知道,這世上如果連朋友和盟友都不能信的時候,最可靠與可信的,就只剩敵人的敵人了。”
沈雲屏與秦嵬對視一眼,都沒想到這位不久前還橫衝直撞的少家主竟能說出這話。
“公孫少家主說得不錯。”苗真唿出一口氣,“這人死的有些蹊蹺,不似被濃煙嗆死,而是中毒。”
公孫明大驚失色。
隨即勐然轉頭,隔老遠看向被咬掉了耳朵、現在已拖去遠處醫治的止風堡弟子。
起火後,穀倉內留守的碧血閣弟子和公孫世家弟子全部被逼出,這活口是單獨留在夾層內,碧血閣弟子若想殺這人,這一路有的是機會,根本不必等現在下手,而公孫世家弟子也是一樣。
唯一在事發後能接觸到活口的,就只有衝進去救他的人。
但如果並非是“救”,而是“殺”,那事情就不同了。
這也正能解釋,為何這虯髯漢死到臨頭,只剩最後一口氣兒,都要咬這人一隻耳朵下來。
“我剛趕到時,與那‘一隻耳’一道進去的不止一人。”沈雲屏悠悠道,“可出來的只他一個。當時情形,想必也沒人看清飛奔進去的幾人究竟是什麼打扮、長得是什麼樣子吧?”
公孫明喃喃道:“不錯,所以洪指頭的替身就是其中之一,他就是那時進的穀倉。洪指頭原本就已留好了後手,見虯髯漢已死,再不肯等,引秦嵬與苗閣主瞧見那死屍,當做他已死,他好金蟬脫殼!”
“可如果有人細細檢視虯髯漢的屍身,這事就暴露了啊。”齊小甲道。
秦嵬冷冷道:“因為再縝密的計劃,也算不到每個人的頭上去。以我推測,‘一隻耳’本打算將這虯髯漢殺死在穀倉內,屆時大火燒過,這人就面目全非,少有人再會仔細為他的屍體檢驗,確定他的死因,這手法善堂十幾年前就已用過了。”
公孫明臉色發白,兩手握拳。
當年野豬林事發後,池勁晟等人皆慘死,因此無人再想到去驗一下那些死人的屍身。
“卻沒料到這人在得知自己即將被同門活活燒死後,驚懼悲憤,竟拼了命地要活了。”沈雲屏道,“這兩人逃出穀倉時身披厚被,本就沒人看到這兩人是否在暗中互相拉扯。”
秦嵬道:“‘救人’的那個一出來便表明虯髯漢活不成了,與他一同進去的人也未出來,洪指頭自然聽得到,所以才肯離開。”
沈雲屏略一點頭:“只是他並未料到,這虯髯漢臨死前已決定拖人下水,留下線索,我想此事處我們幾個之外,絕無他人知曉。”
二人一言一語,將事情經過大致推出了個輪廓。
秦嵬將胸口一團濁氣唿出:“我本還在恨沒能拿下這畜生,反倒叫他將我一軍,卻不想還有意外收穫!”
這話說完,就感覺沈雲屏的視線冷冷地掃了過來,登時閉嘴。
苗真與公孫明卻愈發沉默。
這解釋十分合理,但也因為合理,才更錐心。
這一趟出來,同行者皆是正盟之人,公孫世家與止風堡雖不多親近,卻也沒想過後者並不乾淨。
而虯髯漢掌心寫的那歪七扭八的字,更令公孫明難以置信。
“少家主,”齊小甲本不願在兩個主子都在的情況下開口,但此刻還是湊到公孫明身邊,低聲道,“尚未理清頭緒,或許並沒有想象的那樣壞透了。”
“沒有麼?”公孫明喃喃,“這難道還不算壞透了麼?”
遠遠傳來腳步聲與交談聲,幾人抬頭看去,見莊院的火勢已壓了下去,趙二堡主與孫長老正直奔穀倉而來。
秦嵬轉頭看向沈雲屏,後者當即吹了一聲唿哨,他帶來的百靈鳥們行動迅速地集結,開始向來時的樹林撤去。
接過衛四地遞來的馬韁,沈雲屏翻身上馬,秦嵬緊隨其後。
公孫明勐然回神:“二位要去何處?”
沈雲屏並不回答他的問題,只道:“少家主不必憂愁,此時所有人皆以為活口已死,線索全斷,幕後之人鬆口氣還來不及,應當不會再為難你們。”
“若只為自己,我就不會憂愁。”公孫明苦笑,“我只憂愁,自己空有一把劍,卻平不了今日的事!”
齊小甲與苗真均是一嘆。
秦嵬卻道:“一把劍而已,本就不可能平盡天下壞事。”
公孫明黯然。
“好在世上要平事的,總不會只有你一把劍,我一把刀,”秦嵬的聲音輕鬆隨性,好像這本就不該是個難題,“你只需知道何時拔劍出鞘,就已足夠。剩下的,就看其他的刀劍何時出鞘了。”
饒是心中再氣再怒,聽得這句,沈雲屏眼中仍露出了一絲無奈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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