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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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出身卑微,自幼已吃夠了苦頭,這樣的人,要麼恨天恨地自沉苦海,要麼通透自在瀟灑不羈。
秦嵬眼裡沒有太多的規矩成見,要做的事情就去做,無論旁人如何看,無論會是怎樣的後果。
公孫明將這話在心裡咀嚼一回,便覺心頭有些敞亮,仰頭對秦嵬抱拳,正色道:“受教了。”繼而又道,“秦嵬,如今段二之死已有新的調查結果,又有許多證據,你何不同我一道回捉月城去,自證清白?有我公孫世家在,必不會讓你出事。”
秦嵬壓根沒等沈雲屏看自己,就已脫口道:“我要同他一起。”
沈雲屏皺起的劍眉慢騰騰展平。
“也是,”公孫明苦笑道,“如今這樣,我還能做什麼保證?”
苗真忍不住道:“少家主,人家可能就是單純地想一道走,你怎麼還傷感起來了?”
公孫明不明所以地看她,倒是秦嵬聽出苗真話裡話外的調侃,顯是還在埋怨自己害得她毫無準備地吃了這一路的窩囊氣,不由笑了一聲。
被沈雲屏拿眼風一掃,登時又繃住,只正經道:“少家主實在錯怪秦某,我並非不信公孫世家,只是這世上我最信的,還是他沈雲屏。”
這話說完,公孫明勐地“啊”了一聲:“一條褲——”
齊小甲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這邊兒幾人已能聽得趙二堡主與孫長老對穀倉外忽然多出許多人的詫異驚唿,再不走就更麻煩,沈雲屏似笑非笑地瞥一眼秦嵬,卻自馬背上俯下身,拽過公孫明,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你為何如此肯定?”公孫明側耳聽完,臉上頗為驚訝。
“信與不信,全看少家主自己。”沈雲屏一夾馬腹,奔了出去,只飄來後一句,“但切莫打草驚蛇,劍總要為平不平事而出鞘,這沒有錯,但出鞘的時機,卻更關鍵!”
秦嵬對公孫明點了個頭,與沈雲屏並肩奔進樹林之中。
秦沈二人來去如風,趙二堡主與孫長老再趕到時,已只能瞧見馬蹄帶起的滾滾煙塵。
“少家主,可還好麼?”孫長老的一把鬍鬚被火燎得只剩一半,氣息尚未平復,卻先問起公孫明的情況。
公孫明尚未回答,便聽趙二堡主驚叫道:“這虯髯漢怎麼死了?洪指頭呢?這、這人一條手臂去哪兒了?聽來報信的弟子說,秦嵬與沈雲屏闖入此地,方才跑掉的難道是他二人?為何不攔呀!”
苗真冷冷地看著他,她在聽得沈雲屏的那句“切莫打草驚蛇”後,心裡就已有了成算。
正要開口為尚且年輕氣盛的公孫明打個先鋒,卻聽這少家主已平淡道:“是,讓八方樓偷襲了一回,那沈狐狸裝作與我商討事情,卻忽然暴起要搶屍體,說什麼要帶走調查,只是被我攔下,爭奪間被他斬去屍體一條手臂,掉哪裡了也沒看清。”
“怎麼沒將他二人拿下?”
“趙二堡主好大的能耐,”苗真嘆道,“你怎麼不去跟小刀鬼過兩招,問問他能不能被你拿下?”
趙二堡主被噎了一回,只好道:“發生瞭如此大事,活口又被滅了,這樣,我先讓弟子連夜去捉月城告知——”
公孫明不等他說完,就已開口:“我已讓小甲安排了人去告訴阿孃,公孫世家失策至此,無顏多說,小甲,將今日止風堡、鎮山劍派一道來的弟子們登記在冊,待到捉月城,一併補償。”
趙二堡主面露驚愕。
苗真忽然道:“少家主,死傷的弟兄要補償,活下的也受了累。”
“不錯!都不要走動,快快歇著,我再從附近莊戶家買些馬車騾車來,明日天亮,一道與我回捉月城,”公孫明神情黯然,“我犯下如此大錯,他們都要去公孫世家領賞,若缺了一人,娘一定會揍我的。”
趙二堡主還要再說,孫長老卻已嘆氣道:“就按少家主說的去辦就是,只是還望少家主明白,此事是歹人之錯。”
“正是,”苗真道,“少家主自責也要待應付完現在的事情再說。”
齊小甲已拿了冊子過來,清點死傷人數。
直至火全撲滅,另尋住處修整,也沒讓一個同行的人離開。
*
夜已深,村口客棧後院卻仍有響動。
百靈鳥們忙了大半宿,個個兒灰頭土臉,找了個藉口說是路遇劫道的,敲開了客店的門。
此地偏僻,客店今夜又沒其餘客人入住,正合適暫時落腳。
掌櫃睡得迷迷瞪瞪,還未開口張羅生意,就被幾錠銀子封了嘴,只知道聽吩咐做事,自去燒水不提。
“苗真那邊兒已不必多擔心,讓所有人好好休息,接下來就要進捉月城了,”沈雲屏波瀾不驚,照舊是樓主的那副溫和鎮定的模樣,對衛四地低聲囑咐,“今夜不止咱們過得提心吊膽狼狽不堪,洪指頭此番也不算全身而退,各自都要穩穩神,絕不會再追著咬。”
衛四地對沈雲屏的話向來只有聽從,聞言略點頭,正準備走,又看一眼牽著馬立在一旁不吭聲的秦嵬,咳了一聲:“樓主,等下熱水——”
“你若是如此關心熱水,便自己去燒個一宿。”沈雲屏冷冷道,“我的熱水抬去我屋內,別人的,自然抬去別人的屋內。”
衛小統領頗覺自己被遷怒,登時決定捨棄秦大俠,一抱拳,頭也不回地拖著自己那條還沒完全康復的瘸腿就跑。
秦嵬無奈道:“如今我又是別人了?”
他生性不被拘束,再大的事情,也能打兩句哈哈,而沈雲屏往日也總能順著擠兌上幾句,只這一次,沈雲屏並未回答。
他只轉過身來,看著秦嵬。
秦嵬的視線其實已有些昏暗,好在月色還算亮,看得到沈雲屏的嘴緊抿成一線,眼神兒好似要扎進秦嵬心裡。
“少爺,”秦嵬頓了頓,“沈雲屏……”
“我不想同你爭執,一件事情,如果說超過三次,就顯得太過囉嗦了。”沈雲屏壓著火,低聲道,“你也不要與我說話,因為我知道,你總有辦法哄我高興,你自小到大都很擅長這個,可我現在不想高興。”
秦嵬好似被一拳打在了嘴上,再沒了聲音。
“時候不早,你我各自休息吧。”沈雲屏溫聲丟下這一句,轉身離開。
秦嵬默默立了一會兒,搓了把臉,這才將馬帶去拴好,又添了草料。
手臂舉起時略有停頓,肩膀在與洪指頭爭鬥時因就地打滾而撞了一回,這本不是什麼要緊的傷,此刻卻沒完沒了地悶疼起來。他揉了揉,嘆口氣。
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秦嵬與沈雲屏的客房緊挨著,就在隔壁。
秦嵬回屋時,沈雲屏的房門已然緊閉,只有窗內透著燭光,偶有書頁聲傳來。
他在對方門前停頓片刻,轉道回了自己屋。
房間內竟已提前點好了燭燈,即便沈雲屏氣他不守承諾不惜命,但仍命人將屋內照得明亮,唯恐他這瞎子看不清東西。
來不及煮飯,秦嵬隨便吃了兩口乾糧,又等熱水抬上來後匆匆洗漱,卻發覺自己沒有絲毫睏意。
離天亮尚有些時辰,他將屋內的燈全都吹滅,自個兒披著裡衣抱著刀,悄無聲息地盤腿坐在榻上,閉上了眼。
他又找回了小時候的感覺,在黑暗中靜靜地聽。
風聲,百靈鳥們輕手輕腳活動的聲音,已有人睡熟響起了唿嚕聲。
秦嵬忽然想起年少時,他被謝翎揹回家,險些喪命,在謝家躺了一宿。
他其實早就明白,自己這樣的人,很難像尋常人家的孩子那樣慢慢長大變老,老死在某個黃昏或午後。
所以他很坦然地等著去死。
沒想到老天偏不讓他死。
快天亮時他又從高燒的昏睡中醒來,聽到飯桶和磨盤趴在旁邊的桌子上睡得直打唿嚕,而謝翎則蜷在自己身邊,不知夢到了什麼,唿吸聲帶著鼻音,吭吭哧哧地,像捱了幾腳的小狗崽。
然後他聽到了“啪嗒”一聲。
他停頓了很久,才從黑暗中意識到那是謝翎的眼淚掉在席子上的聲音。
他聽過許多人的嚎啕,知道哭是什麼動靜,也摸過別人的眼淚,和血一樣熱,聞到過著急傷心的人身上的氣味,大多都是汗津津的。
但他是頭一次如此清楚地聽到眼淚的聲音。
這聲音悶悶的,沉沉的,跟雨點落在地上的動靜完全不同。
他驚奇又不理解,摸了摸謝翎的臉,發現這小子竟還在睡,腦袋下頭被眼淚浸溼了一小片。
他詫異地心想,這小子為什麼能一邊哭一邊睡,真是神奇,卻聽謝翎在夢裡嘟囔幾個字:“瞎子,你好輕。”
年少的熊瞎子意識到這話好像是在說自己,因為他是被謝翎揹回來的。
不等他琢磨這話是不是在罵人,謝翎又蛄蛹幾下,貼得離他更近:“你還沒我重……怎麼能流這麼多血……”
他反覆地嘟囔這句話,期間三五不時地,仍會發出“啪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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