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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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熊瞎子第一次發現,這世上竟然有人會醒著的時候為他哭,睡著了夢到他,還為他哭。
他這條螻蟻一樣不值一提的命,竟可以讓一個人為自己這樣落淚。
意識到這一點時,年少的熊瞎子彷彿頭一次發現自己是“活”的。
他是活的,他是熱的,他是可以令一個與自己這樣的人全然不同的人高興和傷心的。
原來一個人並不是只靠本能地吞嚥果腹,就算“活著”的。
對他來說,這種“活著”的感覺與性命甚至無關。
那是一種極其難形容的感受,就像在虛無中抓到了個實物,才終於明白自己並非虛無的一部分。
很長一段時間,秦嵬想到那時的感覺,仍分不清究竟是這個實物證明了他的存在,還是他存在只是為了去抓、去觸碰這奇妙的東西。
那回憶中的“啪嗒”聲慢慢消退,秦嵬在黑暗中聽到開門的聲音。
隨後是幾聲極輕的腳步聲,在他門前停留片刻,隨後慢慢地推開了他的門。
他不必看是誰,唇角就已先揚了起來。
沈雲屏端著放了繃帶與傷藥的托盤進來,立在門口:“為何不點燈?”
屋內昏暗,他雙眼適應這黑暗後,又逐漸能看清屋內各處的輪廓,自然也看得到坐在榻上的秦嵬。
但這光線在秦嵬眼裡遠遠不夠,等同於是個瞎子。秦嵬卻道:“因為我不知道少爺會來,否則必會為你留一盞燈。”
“真是好會騙人,”沈雲屏笑了笑,“難道不是你勾我來?”
秦嵬頓了下:“哦?”
沈雲屏慢慢走到桌旁,將托盤放下,柔聲道:“你又是揉肩又是嘆氣,不就是做給我看?莫忘了,你我一道掉下谷底時,你傷成那樣,都不肯吱一聲。”
秦嵬被點破,抿了抿嘴:“但少爺還是來了。”
“我已說過,你總會找到哄我的辦法,哪怕我已說了我不想高興。”沈雲屏的語調聽不出好壞。
秦嵬苦笑道:“所以你連說話的機會也不肯給我。”
“是,”沈雲屏道,“我將藥放在這裡,你自己包紮一下。”
他言罷轉身要走,卻聽身後“呯”一聲響,秦嵬在黑暗中著急起身過來,撞倒了凳子。
沈雲屏幾乎立即要去扶他,手腕卻被一把抓住,這才意識到又上了當。
他自得知秦嵬是熊瞎子起,就總會忘記這人先前人精一樣的心眼兒和勾人的手段,與他的刀法一樣多變卻管用。
“少爺,”秦嵬嘆道,“別生我的氣,我當時也並未深入,與苗真一樣只在門口站了站就撤出了。”
沈雲屏倒也不抽回手,只靜靜聽了,忽然道:“秦嵬,我只問你,若下次再有這樣的事情,你還會不會追出去?”
秦嵬剛要開口。
“我要你老老實實地說!”沈雲屏厲聲道,“否則我再不原諒你。”
後半句說得一字一句,秦嵬這才忽地緊張起來,抓著沈雲屏的手沉默半晌,慢慢道:“我不知道,或許會,但我一定會回來,我已答應過你會好好活著。”
沈雲屏聽著這自相矛盾的話,只覺口中發苦:“你不會,你只會在下一次追得更隱蔽,不叫我發現,因為你只覺得只要能回來,就是‘好好活著’,你認為只要能這樣,就算對我交差。”
秦嵬聽不明白這究竟是什麼意思,皺起眉:“難道這不夠嗎?”
這話好像當頭一棒打在沈雲屏腦袋上,他止住這痛感和悲傷,嘆了口氣:“你知不知道,我並不喜歡看到你過刀頭舔血的日子,但仍願意讓你去過以往四處闖蕩的生活是為什麼?”
秦嵬不答。
“因為那是你想要的,”沈雲屏別過頭去,“你自小到大,擁有的太少,少有知道自己本身究竟想要什麼的時候,命賣給謝翎,感情和身體賣給沈雲屏,你自己並不想要。”
沈雲屏轉過身,用力抽自己的手。
他的力氣哪裡是秦嵬按得住的,察覺到這離去的感覺,秦嵬才終於惶惶地叫了聲:“謝翎!”
沈雲屏略頓了下,卻乾脆利索地抽走了手。
但剛邁出一步,一條手臂便已自後伸出,一把勒住他的腰,將他緊緊地箍在懷裡。
秦嵬的胸膛貼在他的後背,自後抱著他,臉埋在他的後脖頸,輕而急地喊了聲:“雲屏。”
這兩字令沈雲屏的心哆嗦了一下,但下一句卻讓這哆嗦變為了顫抖:“我讓你失望了是不是?”
秦嵬的聲音並不大,只有些沉悶和無奈,失魂落魄地像個到了陌生地方的瞎子。
沈雲屏好似被打了兩拳,怒道:“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只是這麼感覺。”秦嵬笑了笑,“你不要生氣,我那時追出去,是我太心急。”
他終於吐出一個不帶任何敷衍的回答,也是沈雲屏從未想過的回答。
沈雲屏於不再掙扎,半側過頭:“急什麼?”
秦嵬沉默半晌,忽然道:“小時候,我答應過你要做像謝叔方姨那樣的人,要做光明磊落又問心無愧的大俠,但如今十幾年過去,早已不算是了。”
沈雲屏愣在當場,勐然想起在渡風城時二人在餘瑛家中,秦嵬那句“我早已算不上什麼大俠了”。
他那時只覺秦嵬是因靈虎鎮一事而自嘲,卻不想竟另有原因。
“我用過許多手段,私下裡也做過不地道的事情,我結交人時,並不誠心,因為要踏進正盟的門檻真的很難,我只能做利用人的人,不坦蕩,反倒做過陰謀暗算的勾當。”秦嵬的聲音很小,很低,他做乞兒的時候,都沒有如此說過話,頓了頓,卻忽地狠戾起來,“我已算辜負與你的承諾,但卻不能停下,因為我還沒有為你、為謝叔方姨做成過哪怕一件事情,所以即便已當不了大俠,我也不在乎!”
沈雲屏勐然明白,兒時的承諾,這十幾年來已化作鞭子,日日不停地抽打著秦嵬的心。
他一把抓住了秦嵬的胳膊,只覺這拎刀的手臂顫抖異常,眼眶驟然酸澀起來,脫口道:“你真是……”
“背棄誓言,我已讓你失望過一次,但那時我只以為你死了,待我死後,自會去跟你道歉,至少那時我已為你一家查明真相,我至少還做成了一件事。”秦嵬停頓片刻,苦笑道,“可你活著,你活著!謝翎,我已是如今模樣,足夠慚愧,常不知道要如何面對你。但至少還能為你做這件事,我拼了命地想要做到,所以我每天都很著急。”
沈雲屏幾乎要站不住,他只恨不能倒回數天前的暗道中,給那時只顧哭泣與反覆確認自己在秦嵬心裡模樣的自己兩腳。
他哆嗦著用兩手抓住秦嵬的手臂,用力地攥著,低聲道:“你真是這世上最大的笨蛋!”
“我是,”秦嵬不敢抬起頭來,只埋在沈雲屏背上,“我從未想過,竟還能讓你更失——”
沈雲屏不讓他說下去:“鬆開。”
秦嵬不動。
“鬆開!”沈雲屏道。
隔了好一會兒,秦嵬才慢慢地鬆開手,他心裡空得要命,卻不願強留沈雲屏。
卻聽沈雲屏道:“將燈點上。”
秦嵬愣了愣,不知這是要做什麼,但見他沒有離開的傾向,這才用火摺子將桌上燭燈點亮。
一扭頭,正見沈雲屏一邊兩眼通紅地看著自己,一邊伸手自懷中掏出個什麼物件兒。
“你——”
沈雲屏看著他,帶著鼻音道:“閉上你的臭嘴,我已不想聽你說那樣的蠢話。”
秦嵬還未再說,就見沈雲屏將懷中掏出的錦布小包放在桌上。
這東西秦嵬已見過不止一次,他勐然想起沈雲屏曾說過,這東西他本是要拿去送人的。
沈雲屏慢慢地揭開一層錦布,低聲道:“你只記得做大俠的承諾,還記不記得別的?”
秦嵬抿著唇,半晌才憋出一句:“小石四傑?”
“閉嘴!”沈雲屏紅著一雙眼,恨不能掐死他。
秦嵬卻好似看不到沈雲屏眼裡的殺氣,他只愣愣地盯著那錦布包。
他已猜到,這東西是送他的。
這裡面無論是什麼,都是屬於他的!
沈雲屏道:“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我曾對你說過,如果有朝一日你成了名揚天下的大俠,我一定會送你一把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刀?”
年少時的承諾其實多如牛毛,但許多都虛無縹緲,有時是“將來要去江南轉轉”,有時是“必要去嚐嚐大漠的沙子是什麼味道”,秦嵬其實早已記不大清楚。
秦嵬沒有回答,沈雲屏並不奇怪——他早已知道,秦嵬就是那樣的人,他永遠都會記得自己許下的承諾,而並不計較別人對自己的誓言是否做到。
正因他是這樣的人,所以沈雲屏才絕不想讓他失望。
那錦布包一寸寸開啟,露出裡頭那把金玉製成的小刀。
這刀並不鋒利,卻足以讓秦嵬挪不開眼。
他覺得四周一切都已看不清楚,只剩下沈雲屏和他手裡的那把金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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