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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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屏嚥下喉頭酸楚,握住那把刀,遞過去。
秦嵬的手沒有抬起。
他似乎在這一刻忘記要如何拿刀。
沈雲屏慢慢地拉起他的手,一點點掰開他的指頭,兩眼浮動著水光,將這跟了自己許多年的金玉刀,放在秦嵬的手中。
沈雲屏看著秦嵬,一字字道:“秦嵬,你早已是我心裡那樣的大俠,我送給你這把天底下只此一把的刀,因為只有你才配得上它。”
秦嵬勐地攥住了那把帶著沈雲屏體溫的刀。
他攥得那樣緊,和他的唿吸一樣地緊張急促。
這是秦嵬拿過最沉的一把刀。
第80章
分明還沒有看清那金玉刀上的花紋,也沒有仔細分辨樣式和色澤,但秦嵬卻攥著不肯鬆開五指。
他盯著自己的拳頭,感覺到掌中的小刀鈍鈍地硌著他的手。
它的稜角都已因日復一日的摩挲而光滑圓潤,帶著沈雲屏的體溫,被抓在秦嵬的掌心。
秦嵬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到真的刀時的緊張,他本覺得那已是自己人生中唿吸最快、耳鳴最大的一瞬。
但在這一刻,在拿到這把“刀”的時候,他竟有些不大能確定了。
沈雲屏在這十幾年間,幻想過熊瞎子拿到這把刀時會是什麼表情,他想過他會高興,會雀躍,或許還會哭泣,會嚎啕……每一個幻想,都絕非現在秦嵬的樣子。
秦嵬的嘴唇緊緊抿著,臉上沒有表情,只腮幫子咬得鼓起,兩眼緊盯著自己的拳頭,兩肩緊繃,好似如臨大敵。
他緊緊地攥著拳頭,好像一個頭一次抓到蝴蝶的孩子。
不敢鬆開一絲,既怕它從掌中逃脫,又怕那一抓只是自己的錯覺,攤開手掌後,才發現掌心空空。
一隻手伸來,五指按在秦嵬已攥得發白的指節上,另一隻手托住秦嵬的拳頭。
沈雲屏輕聲道:“秦嵬,你難道要一直這麼拿著?”
秦嵬沒有說話。
他好像已連要如何說話都忘記了。
沈雲屏道:“這刀是你的,如果我這輩子到死之前仍未將它交給你,就會帶著它一道進棺材,拿去陰曹地府也要給你。到死它都是你的。”
秦嵬勐然抬眼,一瞬不瞬看著沈雲屏。
刀硌著掌心,脈搏在這種擠壓之下在掌中跳動。
跳得那樣快,好像是這十幾年裡都貼著沈雲屏心口放的金玉刀將他的心跳一道帶了過來,被攥在秦嵬的手裡。
他五指終於有了些許鬆動,被沈雲屏緩慢地一根根掰開。
燭光之下,掌中的金玉刀被映出一層溫潤的色澤,上頭的獸紋早被撫摸得不再稜角尖銳,卻仍威風凜凜。
秦嵬覺得自己的手有輕微顫抖,幸好沈雲屏的兩隻手仍託著他的手,三隻手都捧著這一把金玉刀。
年少時河畔火堆旁的幾句尋常不過的孩子話語,卻似穿針引線,讓他二人在各自不同的道上奔跑了十幾年,緊抓著這絲線一樣的稚嫩直言纏繞著自己,束縛著自身。
卻沒想到也正是因這樣的自我束縛,而令他們得到了今日的重逢。
“你,”秦嵬好似在這短短的時間裡脫水一般,聲音沙啞得厲害,“你哪裡找的這把刀?”
沈雲屏往前的幾年時間裡一直認為這把金玉小刀已足夠獨特,但這會兒在秦嵬的手掌中看到它,忽地又覺得哪裡都不足夠了。
秦嵬託著那把刀,他捧著秦嵬的手,捏著他的指節,低聲道:“是專程找工匠制的,我自己畫的圖紙,本是要自己做的,可我在這方面實在沒什麼天分。”
沈樓主說話做事,哪怕只有一分的把握,也能讓他說得像天經地義必會成功,但此刻卻搖搖擺擺地弱了下去。
他生平難得地感到忐忑,不由去看秦嵬的臉。
而一貫擅長的察言觀色,在秦嵬跟前兒總有些時靈時不靈。
“你何時……”秦嵬張開嘴吐了三個字,又停在半道。
沈雲屏道:“還未繼任八方樓時就做成了。”頓了頓,又加上一句,“你難道以為,我現在將它拿出來,是隨便找了個什麼哄你高興?”
他的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容,秦嵬心口撕扯般地難受,低聲急道:“我不是……我,”秦嵬停頓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啞聲道,“我這輩子還沒想過,自己會拿上這樣漂亮的刀。”
他年少時用破木棍保命,學武練刀的時候也大多都用木質的刀或廢舊生鏽的刀,後來終於有了那把無常,但它也與主人的出身一樣並不華貴漂亮。
他的一生都與那個在小石城與野狗奪食的小乞兒一樣,空空而來,空空上路,也早已認定自己將來也必定會空空地離開。
從沒想到自己會有這樣的一把刀。
“可我想要送你的,就是這樣的刀。”沈雲屏看著他,“我只想要它配得上你,只想要你喜歡。”
這單純的、不摻雜任何雜念的想法,自他還是謝翎的時候就沒有變過。
秦嵬的喉頭堵著塊兒難以嚥下的情緒,令他說不出半個字來。
沈雲屏低聲道:“它不鋒利,是不是?”
秦嵬沒有回答,只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沈雲屏伸手,兩手左右地拽住秦嵬兩邊上臂,用力地晃了晃,低吼道:“因為它不是為了讓你殺人,不是叫你為誰而用的,秦嵬,你明不明白?”
因本就只披著一件裡衣,沈雲屏按在秦嵬上臂的手與他的皮膚只隔著一層單薄的布料,彼此的體溫極快地滲透而來,披著的裡衣被晃得鬆散開來,露出燭火下秦嵬傷痕累累的肩膀和胸膛。
沈雲屏只在看到他胸口那道疤時,聲音就帶了鼻音,卻仍自喉中擠出聲音:“謝翎是對你許下的承諾,沈雲屏是想著你製成的這把刀,你懂不懂?”
秦嵬的牙齒死咬著嘴裡的肉,耳中嗡鳴一片。
“……我沒有一日忘記過在小石城時你在我背上流過的血,你我那時甚至還不是朋友,”沈雲屏的聲音並不大,卻如此清晰,“你如今已名揚天下,卻總自認是惡名,但更早的時候,更小的時候……你在我這裡,已經是大俠了,又怎麼會讓我失望?”
那弱小卻總有一份道義的小小的乞兒,於年少時的謝翎而言,本就已是小小的俠客。
這十幾年間,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改變。
這金玉刀雖不能開山噼地,卻在鑄成之前,就已註定是一個大俠的刀了。
沈雲屏看著秦嵬這滿身的疤,淚水已蓄滿了雙眼,卻仍強挺著不要落下來,只又用一隻手託著秦嵬拿金玉刀的那隻手,強笑了笑,道:“我本該早些拿給你,但我找人做這刀的時候,只能想到你還是熊瞎子的樣子,幻想一些你或許會成為的樣子。”
他頓了頓:“我沒想到你會好得遠超我的想象。”
秦嵬的唿吸有瞬間的停滯。
他終於肯又將視線從金玉刀上挪開,看向沈雲屏。
屋內只有一盞燭燈,微弱朦朧的光線,將沈雲屏籠上一層絨絨的輪廓。他是笑著的,只是眉頭也微微地皺著,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把眼淚框在眼窩:“小時候,你說喜歡老虎豹子,因為威風,所以我畫了獸紋,只是現在又覺得不夠好,不夠精緻,它應該更復雜更漂亮,”
沈雲屏的五指自秦嵬的五指指縫中插進,按在他掌中的金玉刀上:“你摸過我爹孃給我買的小玉鎖,說喜歡摸起來的感覺,所以我找了與那時那個小鎖一樣顏色的玉,只是最近不知為何,又覺得成色還不夠……”
他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半晌,終於垂著眼,小聲問道:“你喜歡麼?”
沈雲屏一顆心七上八下,已預備好如果秦嵬搖頭,他立刻就會去找更好的來。
但秦嵬並未回答。
回答沈雲屏的,是一滴落在金玉刀上的溫熱的水。
那細微又輕巧地“啪嗒”一聲過後,沈雲屏才忽然意識到,這是秦嵬落下來的眼淚。
沈雲屏抬起頭來,瞧見秦嵬的臉。
那雙總是鋒利漆黑的眼已被水霧浸透,於在暗道裡的嚎啕不同,他的眼淚如此安靜無聲地落下,好像是自身體的某處擠出來的一樣,如此濃稠,幾乎立刻就燙到了沈雲屏的心口。
“喜歡,”秦嵬看著刀,又慢慢地看向沈雲屏,淚水自眼眶滾出,砸在沈雲屏的手指上,“喜歡。”
秦嵬聽到自己說:“我從沒想過自己會配得上這樣的刀。”
沈雲屏一把勾住秦嵬的脖頸,按著他的後腦杓,將他的額頭按過來,與自己的額頭兇狠地頂在一處:“你簡直是個笨蛋,秦嵬,瞎子,你難道還不明白?是你讓我做出這東西,讓我親手拿給你,這世上如果沒有你,根本不會有這把刀!”
他們的頭捱得太近,淚水的溫度與喘息帶來的熱氣衝擊著彼此的心神。
沈少爺年少時就是個愛哭鬼,秦嵬兩滴淚就換來他一大把的淚,哽咽著罵道:“不要為了誰而活著、為了做什麼事而不肯死,秦嵬,你本就值得好好活著,你得能感覺得到自己活著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啊瞎子,不止是因為我和飯桶磨盤會高興,而是因為如果沒有你,至少就不會有這把刀,不會有平了惡風山的小刀鬼,不會有渡風城裡血仇得報的人,你沒有一天不是在做大俠該做的事情,為什麼要說那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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