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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已笑了起來。

他並不去問沈雲屏具體的安排,只放松地倚在桶沿兒,微笑道:“我已想不到還有什麼是少爺做不了的事情了。”

沈雲屏側過身來,伏在桶沿兒,抓住秦嵬的手搖了搖。

水氣將他的眼睛燻得格外透亮,因伏著,而顯得劍眉壓著的眼尾略有上挑,幾縷髮絲落下,燭光映在身上,像成精的狐狸在藉著曖昧的光線勾魂。

秦嵬只看一眼就別過頭,慢騰騰地抽回自己的手。

“怎麼不看我?”沈雲屏悠悠道。

秦嵬用後腦杓對著他:“因為我似乎已知道你要說什麼——不行!”

秦大俠難得如此斬釘截鐵底氣十足地吐出“不行”倆字,沈樓主自知再無計可施,總算扭過頭去,再不說“我來幫你”。

匆匆地洗了澡,這才吹了蠟燭,兩人似年少時那樣縮在同一張厚被下,小聲地說了些事情,慢慢睡去。

果如沈雲屏所料,直至天光大亮,苗真與公孫明也未啟程。

臨近晌午,才有百靈鳥悄悄來報,午飯過後公孫明一行將要移動,直奔捉月城。

第82章

秦嵬和沈雲屏難得各自睡了個還算長的覺,擠得跟小時候一樣緊,熱出一腦門汗也沒醒。

只模模煳煳聽到外頭傳來腳步聲,在秦嵬隔壁本該睡著沈雲屏的客房房門外停下,敲兩下門,衛四地的聲音隔著門板響起:“樓主?已過辰時了。”

這邊兒屋內的兩人才勐然驚醒,一骨碌自床上爬起,兩人四手四足地糾纏在一處去摸衣服,險些打起來。

然後一道被纏在身上的被子絆倒,一個疊一個地滾到地上。

饒是如此,還不忘互相捂著嘴,以免痛唿出聲。

門外沉默片刻,秦嵬的房門又被敲響,門外衛四地語氣不變:“樓主,已過辰時了。”

秦嵬裝作自己完全不在屋內,壓在沈雲屏身上裝聾作啞,沈雲屏只得調整了唿吸和語氣,強忍著道:“知道了。”

外頭衛四地的腳步聲遠去,屋內倆人才自地上你推我搡地爬起,拽過衣褲朝身上套。

“你睡前不是說醒了就喊我麼?”沈雲屏壓著聲叫道。

他樓主的臉面已很難保全,好在秦大俠也跟他“同甘共苦”,跑不了。

秦嵬苦笑道:“少爺,好會埋怨人,我說的是‘我醒了就喊你’,卻沒說我什麼時候能醒啊。”

倆人都睡眼惺忪,竟還有空鬥嘴。

昨夜自同褲到同床的記憶猶在,倆人十分默契地都不願想將來要如何跟“小石四傑”裡的另兩位解釋,只匆匆地更衣。

沈雲屏本還擔憂秦嵬今早起來的心情和身體,卻不想心情已被攪合得全無旖旎曖昧,秦大俠也好似全不受昨夜影響,已拽了裡衣套上。

寬肩窄腰連帶著麥色皮膚上的痕跡一道被裡衣擋住,秦嵬的動作卻頓了頓。

昨夜還不覺得,這會兒睡一覺起來再穿衣服,才發現被咬的地方經布料摩擦,有些說不出的刺撓。

“怎麼?”沈雲屏低聲問。

“不怎麼,”秦嵬摸了摸肩膀頭一處慘遭襲擊的地方,感嘆道,“少爺,好厲害的牙口,我的身體雖已賣給你,卻不是來讓你磨牙用的!”

沈雲屏下意識先舔了舔牙齒,才自所剩不多的良心中撿出一些來,柔聲哄道:“擦點藥好不好?”

秦嵬現在想到桌上那些瓶瓶罐罐就尷尬,當即道:“不必,你咬人的勁兒比起你的手勁兒差得遠,應當能和來財較量個高低。”

沈雲屏反應一下,笑罵道:“你將我和狗崽兒比,那你是什麼?”

秦嵬悠悠道:“秦某自然是天底下最難啃的骨頭,否則也不會自願送給沈少爺磨牙。”繼而也笑道,“你還記得那小狗崽兒?”

“不就是房東老太太抱回來的小狗崽麼?”沈雲屏譏笑道,“它將你仨全咬了一遍,卻偏喜歡對我搖尾巴,你仨罵它狗眼看人低,硬將原本給它帶的半個包子搶回去了。”

那會兒謝翎剛跟三乞兒混熟,尤帶著點兒少爺脾氣,做事非要高人一頭,彆扭還好強,稍不如意就咧著個嘴大哭。

偏遇到仨脾氣更差的小乞兒,謝翎哭,仨乞兒裝聾,謝翎罵,三乞兒亮拳頭。

找謝塹方錦告狀,剛一張嘴,夫妻倆就奪門而出或翻窗逃跑,絕不插手他四個屁孩子的紛爭。

在爹孃面前無所不能的脾氣到了朋友面前就再不好使,謝小少爺很是抑鬱了一陣兒,所以小狗崽兒的出現,成功挽回了謝翎在三乞兒跟前的臉面,他自認還是有過人之處,又趾高氣昂起來。

不想沒多久,那小狗崽被偷狗的抓走,再不見蹤影。

將小狗看做比三乞兒都親近自己的謝翎天旋地轉,他模模煳煳地意識到世間之事本就無常,他喜愛的事物,無論是人還是狗,本就是朝夕之間就能離開的。

小孩子無法接受這個不講道理的道理,謝翎習慣了自幼要風得風的感覺,眼淚亂噴地要人把小狗崽找回來。

大人們已知道絕無可能,摸摸他的腦袋,也就算了。

只有三乞兒帶著他圍著小石城附近走了三四天,這才作罷。

謝翎小小年紀品嚐到“傷心欲絕”的滋味,反倒是三個朋友沒有多少表情,決定不再找的當晚還在破屋起了火堆,烤饅頭吃。

年少的謝翎不理解三個朋友為何會如此無情,他仨分明也喜歡那軟乎乎的小東西,但此刻卻再也不提。

他那時就已敏感多思,勐然意識到,自己其實和那小狗崽兒沒有多少不同,或許對這三個乞兒來說,他本就是個異類,留著不錯,走了也就走了。

謝翎像扁下去的果子一樣萎靡傷心,縮在火堆旁誰也不挨著,用熊瞎子的話說,是“蹲個破地方想破事,等下也不知道要說什麼破話”。

飯桶和磨盤以為他還在為小狗難受,豁出去了,咬著牙往烤饅頭上抹了層香油,拿給他哄他高興。

那香油被他仨當做寶貝一樣藏著掖著,再餓都只聞聞味兒解饞,實在沒油水時才用手指沾著舔舔,那日竟抹了厚厚一層給他,讓謝翎又感動地落了兩滴淚——儘管他已嚐出來那油味道都放得不大對了。

待填飽肚子,飯桶和磨盤去角落清點今日找狗時順帶撿回來的東西,謝翎才湊到熊瞎子跟前,說,你為什麼不哭?你也挺喜歡來財的。

熊瞎子說,能來財誰不喜歡。

謝翎恨不得罵他一頓,說,我說的是狗!

熊瞎子“哦”了聲,說,不知道,反正活的總會死,有的總會沒,過倆月就忘了,哭有什麼用?

那時的謝翎還不完全理解這是“麻木”,聽得這句,很沒用地哭著把熊瞎子推搡在地上。

但看到熊瞎子茫然地摸著地面,他又難受起來,把對方拉起,拍拍塵土,說,以後我找不著了,你也會只找三四天就不找了,過倆月就不記得了。

熊瞎子沒有說話,任由謝翎將他本就髒兮兮的衣服上的塵土拍了又拍,又給他擦完手,才道,我雖不知道會記得你多久,但會盡量記得久一些。

這話總算讓小小的謝翎感到些安慰,但內心深處總會想,“久一些”是多久,半年,一年?

因年少而總覺得年月漫長的謝翎咬了咬牙,心想,大概能有五年!

十幾年後的沈雲屏終於給出了年少時自己困惑的問題的答案。

對熊瞎子來說,“久一些”大概是到死為止。

秦嵬的確自小就是塊兒難啃的骨頭,即便歲月匆匆,也沒能將他的承諾啃掉一星半點兒。

沈雲屏想到這裡,心中酸澀與柔軟一道出現,只感覺自己非要摸摸秦嵬不可,見對方已坐在鏡前束髮,伸手替他梳理:“我還以為你過兩個月就忘了那小狗崽兒呢。”

“本應該是的,”秦嵬倒是很自在地享受起沈雲屏為自己束髮,在鏡中觀賞白若玉石的五指,於他黑髮中起伏,很是滿意,“但總會想起你那天吃了沾香油的饅頭,拉了一宿肚子。”

“……”沈雲屏心裡的溫情登時熄滅,臉黑如鍋底,張嘴要罵,“你這混帳王八——”

卻聽秦嵬“咦”了聲,前傾身體歪著脖子靠近鏡子,摸了摸自己的側脖頸。

沈雲屏湊近一起看,發現秦大俠脖頸處赫然多出一塊兒牙印,竟連衣領都只能遮蓋小半。

曖昧不清的顏色與位置,出現在馳騁江湖的小刀鬼脖頸上,非但沒有因衣領的半遮半掩而有所緩解,反倒因沒入衣領而更引人遐想。

兩人險些大叫出來,一同伸手,同時捂住那塊兒痕跡。

秦嵬頭一次露出羞惱的神情:“謝翎!”

“我知道,我知道。”沈雲屏越是心虛,聲音也越是柔和。

秦嵬閃電般地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兇狠無比地咬了一口。

沈雲屏手背貼近手腕的地方,登時多出秦嵬嶄新的牙印,他難以置信地叫道:“睚眥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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