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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人險些打起來,又想起自己已並非小石城裡能滿地打滾鬧情緒的孩子,這才洩了氣一般想方設法遮掩。

沈樓主做賊心虛一般溜回自己房內,悄悄地將易容用的東西搬來,倆人互相塗抹半晌,這才勉勉強強地糊弄過去,一道下樓。

原本貼著沈雲屏心口放著的金玉刀,如今原封不動地挪去了秦嵬的心口,他走兩步就隔著衣服摸一回,一抬頭瞧見沈雲屏似笑非笑的表情,用胳膊肘推他一下。

隨後險些被沈雲屏回推的力氣掀翻,只能用輕功閃躲。

兩人較著勁剛下到樓下,就見衛四地幽幽地立在樓梯旁看著他倆。

秦沈二人臉上表情一收,又好似與往日一樣了。

衛四地也不知看出點兒什麼沒有,隻低下頭:“樓主,飯菜已備好。”

“苗真那邊情況如何?”沈雲屏問道。

衛四地道:“仍在修整,但從那邊來的百靈鳥回報,晌午過後應當就會啟程直奔捉月城。”

“活口已死,想必也不會繞道了。”秦嵬笑道。

衛四地點頭:“正是。另外,齊小甲的訊息也一同送來,昨夜事發後,公孫少家主已命可靠的弟子送信給坐鎮捉月城的雷夫人,雖此刻未收到回復,但送去的訊息上已言明昨夜的事情,希望雷夫人能在半道接應。”

這幾句話有些牛頭不對馬嘴,但秦嵬立刻明白了這其中的含義。

他看一眼沈雲屏:“原來你不僅不願讓他們進正盟聚賢堂,甚至不打算讓他們進捉月城!”

“如今秦大俠也是我肚裡的蛔蟲了。”沈雲屏笑道,踱步走至桌旁坐下,溫聲道,“我既然不好進捉月城,便要讓所有人都在城裡待不住,那才算公平。”

秦嵬拎著刀,緊隨其後落座:“雷夫人性烈如火,剛直不阿,又在正盟幾十年之久,你要如何令她放下正盟那攤子事情,如你所願行事?”

沈雲屏並未回答,反倒驚奇:“我並未同你詳說,你如何知道我要借雷夫人的力?”

秦嵬微微笑道:“你我要做的事情,是需要鬧得越大越好,而且一定要讓白道自己承認,所以必須要白道自己來說,是不是?”

“不錯。”聽到“你我要做”這幾個字,沈雲屏的眼中多出一些暖色。

秦嵬道:“所以能做的選擇本就不多,雖說正盟是五大派共同議事、各名門世家商議輔佐,但如今五大派能頂事兒的,其實並不多。明劍門池靜波少在江湖行走,鎮山劍派晉孟君常年養病在家,止風堡佟鐵銀倒是還有些能耐,只是與段家基本是長了一張嘴,說話口風都是一致,所以想要選一個說話有力量的,你只能選聚雲山莊或公孫世家,是不是?”

江湖武林,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十幾年前誰能想到各有風采的五大派如今是今日模樣?

沈雲屏歎道:“是。”

“聚雲山莊和公孫世家相比,你難免會更信任後者多一些,畢竟,”秦嵬的神色柔軟下去,輕握了握沈雲屏的手,“雷夫人和公孫明,之於你我,與旁人總是不同的。”

雷夫人頂著當年那樣的壓力和仇怨,仍舊埋葬了方錦,公孫明則與沈雲屏一樣,年少喪父,恩怨尚未查明。

沈雲屏反握住秦嵬的手,撥出一口氣:“而我既然已決定不在正盟聚義堂,就等同於要將地方挪出段家的勢力範圍,所以你以此得出結論,我想要借著公孫世家的勢,來促成這次議會。”

“是,”秦嵬低聲道,“誰說一定要在聚賢堂的議會,才算盟內議會?只要重要的人足夠多,無論有沒有那個名號,都不要緊。”

沈雲屏慢慢地露出一個笑來,拇指在秦嵬的手背蹭了蹭:“這世上大概再沒有比秦大俠更會揣度我心思的人了。”

秦嵬歎了口氣:“你要知道,這世上也沒有幾個值得我揣度他心思的人。”

披上了衣服離了床,他倆又是最默契的朋友兄弟了。

“只是你難道很有把握,雷夫人會如你所願做事?”秦嵬苦笑道,“我與她打過幾次交道,你知不知道,似雷夫人那樣光明磊落又雷厲風行的人,誰在她面前都總是矮上一頭。她是絕不可能為你我這樣的人所利用的。”

“所以我本就沒有利用她的打算,”沈雲屏笑道,“我們目的一致,怎麼能說是‘利用’?真是難聽。”

“哦?”

沈雲屏笑道:“江湖上提起雷夫人,常常隻說她寧折不彎、眼裡不揉沙,卻總忘記,公孫裕死後,是她將公孫世家撐下來的。”

秦嵬感歎道:“不錯。”

“這世上活得長且活得不錯的,未必是絕對的好人,也絕不可能全是齷齪的惡人,”沈雲屏慢慢道,“而是聰明的人!”

而一個聰明的人,總會在最合適的時候,做出最合適的選擇。

*

馬車自農莊啟程,在路上晃了一日,於第二日晌午抵達距離捉月城五十裡的小村。

車還未挺穩,趙二堡主就已自其中一輛裡跳下,雖勉強壓著怒火,但神色間仍舊帶出幾分不滿:“我倒要問問少家主,難道非要咱們坐公孫世家的馬車才能進捉月城?止風堡事務繁多,我早說給一匹快馬,叫我早些趕回去,省去在路上耽誤的時間,究竟為何不肯?”

連帶著止風堡的幾個弟子一道吵吵嚷嚷,幾個公孫世家弟子沒攔得住,趙二堡主已疾步走向把頭的馬車前。

車簾挑起,露出公孫明蒼白萎靡的臉。

這少爺生得本就眉清目秀,如今好似垮了一般虛弱,讓趙二堡主愣了一下,語氣也不由緩和許多:“少家主,怎麼如此疲憊,難道生病了不成?”

公孫明清清嗓子道:“多謝趙二堡主關心,這一路我都在擔憂,怕阿孃怪罪,實在難受得很。”

“雷夫人最講道理,此事也不能全怪少家主,解釋清楚也就罷了。”

公孫明立即道:“正是,所以才拖著二堡主與各位兄弟,與我一道在阿孃面前言明事情經過,她若罵我,各位也好替我求情。”

趙二堡主臉色難看,強壓著語氣:“不如這樣,我先趕回捉月城,堡主如今正在正盟,我先知會他,也好讓他為少家主打打掩護,屆時雷夫人看在堡主的面兒上,也不會多訓斥少家主,你看如何?”

齊小甲貼在馬車內,聽得這句,皺起眉頭。

他已然明白沈雲屏的意思,決不能讓這一夥人離開,急忙看向公孫明。

這少家主本是個最不會說謊的人,這兩天為避免說多錯多,索性裝病躲進車內,這會兒被齊小甲用易容的手段改了臉色,硬撐著扯謊:“也就五六十裡地,夜裡就能到捉月城,何必如此著急?”

“正因路已不遠,才得急著去辦,”趙二堡主笑了笑,“少家主日後多在江湖行走,多處理些家事,自然就明白了。”

齊小甲眉頭皺起,再呆愣的人,也聽出趙二堡主這話裡的譏諷——公孫世家自公孫裕死後,多是雷夫人在撐著,公孫明難得自己出來辦事,卻辦砸了,更像坐實了“缺少經驗”的說法。

他心裡不滿,撩開車簾要下去,卻被公孫明一把按住。

公孫明好似沒聽出話裡的意思,隻仍舊虛弱道:“正因缺少處事的經驗,才更需要二堡主陪著,我心裡也算安定。”

邊說邊用眼風掃一回齊小甲,不著痕跡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齊小甲心頭一鬆,隨即又有些無奈與不忍。

這少爺本是最不擅長這些打太極一樣的事情,也不屑去做,如今卻都要學會做了。

趙二堡主打了個磕絆,正要開口,忽聽得一道洪亮女聲傳來:“說的正是!若非諸位同行,我還不知這沒用的小子要惹出多大的麻煩!”

此言一出,原本臉色灰敗的公孫明神色驟然一變,不等趙二堡主反應,就見兩道身影自馬車內翻出,“嗖”地奔向說話之人的方向。

等後車幾輛馬車簾子掀開,苗真與孫長老走下車來,正見到本該一路委頓的公孫明貼著一錦袍女人立著,好似找到了這世上最好的依靠。

而本該一路神情沉重的齊小甲,這會兒則眉目舒展,看得出忍得很厲害,才沒露出笑來。

錦袍女人長發高束,面容雖已不再年輕,卻仍神采奕奕,不是雷夫人又是誰?

齊小甲懸著的心已然放下。

果如樓主所料,雷夫人做事永遠不會讓人操心。

那邊兒公孫明已恨不能摟住雷夫人的胳膊,緊貼著他親娘站著,張口道:“阿孃,您總算來了!”

趙二堡主臉色幾經變換,看一眼雷夫人,又看一眼苗真與孫長老。

孫長老氣定神閑,遠遠朝雷夫人拱手,苗真更是直接,撩起衣袍疾步上去:“雷夫人?真是雷夫人!在下碧血閣苗真,久仰夫人大名,今日總算得見了!”

雷夫人原本面帶愁容,見到這兩位,卻又露出笑來,先同老熟人孫長老打了招呼,又扶住苗真,溫聲道:“苗閣主俠名,我也早有耳聞,今日你定要同我一道回去,我近幾年少與江湖上年輕人往來,看到你這樣的人,便覺得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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