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17頁
苗真急忙應是。
趙二堡主沒料到雷夫人竟提前如此多來迎接,略微一愣,急忙上前。
他還未開口,就聽公孫明又喊一聲:“阿孃……”
豈料方才還春風和煦的雷夫人臉色一變,惱怒地指著自己兒子的鼻子罵道:“你竟還有臉喊娘!蠢小子,蠢小子,害得這麼多人操勞!”
抬手響亮地在公孫明後背抽了兩下。
公孫明好似被親孃打得出了內傷,當即一歪,正正好好地被齊小甲托住。
雷夫人挽起袖子還要當眾訓子,後頭幾個公孫世家弟子又拉又勸,苗真與孫長老也著急打圓場,巴掌再沒一個落在公孫明身上,反倒是怎怎唿唿了一通,公孫明被連拉帶扯地趁亂送去不遠處雷夫人帶來的馬車上。
任誰看到這樣混亂的場景,都難免尷尬,趙二堡主急忙勸道:“夫人何必生氣?少家主只是少些歷練,如今事已至此,還是立刻知會正盟為好。”
“出來前,我已將事情大概告知盟內,段盟主等人已知曉活口已死的事情。”雷夫人恨鐵不成鋼的語氣猶在,嘆了口氣,“連累諸位,我公孫世家實在慚愧!”
“夫人切莫如此說,”苗真擺手,“事情皆因惡人而起,與旁人有何干系?”
孫長老也道:“正是如此。”
趙二堡主拱了拱手:“我止風堡本就是做分內之事,何談連累?事情既已瞭解,現在我也要帶人回去覆命——”
雷夫人卻忽然打斷道:“我兒辦事不利,才使得事情成了這個樣子。諸位人困馬乏,我已命人收拾出城外的別院,還請諸位切莫推辭,一道去暫作修整,讓我有個壓驚賠禮的機會。”
趙二堡主一愣,張口道:“夫人不必如此,止風堡事務繁多,正盟也需人手……”
話未說完,就見雷夫人的臉色已淡了下來。
一個人只有沒有表情的時候,才會讓人想起她本來是個什麼樣的人。
而雷芸本是個一把鐵槍闖進天嶽教分堂、殺得滿堂紅的人!
四周登時無人再出聲,趙二堡主冷汗涔涔,只聽雷夫人輕飄飄道:“我心情不好的時候,話從來只說一遍。”
第83章
秋末冬初的風是冷的,連晌午的日頭都是冷的。
但趙二堡主卻在冒汗。
雷夫人的聲音遠沒有風和冷日凜冽,卻足以令人的心冷下去,汗冒出來!
一個人如果忘記雷芸是個什麼樣的人,那這人一定會惹來大麻煩。
她之所以用鐵槍,騎快馬,因為這兩樣總會讓她的心情好起來。她的鐵槍挑起過無數宵小之徒的腦袋,縱馬闖過天嶽教分舵也殺進過善堂數個分堂,馬蹄踏處雖流過許多血,卻絕沒有一滴血是來自無辜之人。
只因邪魔歪道猖獗,讓雷夫人的心情十分不好。
唯有鐵槍快馬,才能解決讓她心情不好的事物。
這麼多年,這兩樣從沒有變過。
昔年雷夫人巔峰之時,別說白道各大派,便是止風堡老堡主佟金玉與她在擂臺切磋,也是勝負難料。
如今年紀上來,又閉門多年不問江湖事,連趙二堡主也少在正盟見她,這時才勐然想起這位“心情不好”時的雷霆手段,頓時再不說話。
一直沉默寡言的孫長老開口道:“夫人說得很是,少家主本就邀請我們一道面見夫人,將近幾日的事情詳細講明,也省得有所遺漏。”
“我自奉春臺一路疾馳至覲州,所見所聞也需叫夫人知曉。”苗真好似沒瞧見氣氛不對,只笑道,“只是有一樣,我帶來的弟子早已疲憊不堪,還望能在公孫世家休息一段時日。”
孫長老也道:“我也要煩勞夫人知會我家掌門一聲,告知他這趟做事的家中弟子傷亡情況,也好早做撫卹。”
雷夫人嘆道:“這是自然,諸位來別院略作休息,也好叫我公孫世家做些補償。”
頓了頓,又正色道,“且善堂那人已死,屍身也要找地方存放,以便帶去正盟交差,就先放在別院,我已命人整理出了存放安置的地方。”
孫長老與苗真一道應是,孫長老咳了一聲,趙二堡主才自冷汗中回神,抱拳道:“夫人盛情難卻,又合情合理,止風堡自然再無二話,只也煩勞告知佟堡主一聲。”
雷夫人方才的態度好似瞬間消散,又成了豪爽利落的模樣,命人接手了齊小甲一行人護送的車馬行李和虯髯漢的屍體,對孫長老道:“已為諸位準備了更寬敞舒適的馬車,此地離別院不遠,家中酒菜已備好,屆時再與幾位暢飲。”
言罷,也不多看趙二堡主一眼,挽起袖子怒氣衝衝地奔向她兒子公孫明縮著的馬車。
馬車簾掀開的一角慌忙放下,裡頭撲撲騰騰地響起手忙腳亂躺下的動靜。
齊小甲立在車外,畢恭畢敬道:“少家主擔驚受怕,如今仍暈著——”
車內傳來一聲噴嚏。
“……暈著頭,不怎麼清醒。”齊小甲從容道。
雷夫人眼皮抽了抽,強壓下無奈的嫌棄,才又轉頭對苗真道:“苗閣主何不與我同乘?與我說說自奉春臺一路過來都遇到了什麼。”
苗真一抱拳,爽利道:“樂意之至!”
兩人相攜上了馬車,其餘人等也依次坐上印有公孫世家標識的車,兩列車隊並作一列,這才又奔著另一方向行進起來。
雷夫人與苗真一進到車內,原本趴在榻上“昏迷”的公孫明便一骨碌爬起,舒了口氣笑道:“阿孃,還是阿孃有辦法,鎮山劍派的倒還好,止風堡的幾乎不給我面子!”
“你的面子有多大,有多要緊?”雷夫人拍他一巴掌,要他去旁邊坐,“這世上的面子多是拳頭掙來的,你的拳頭在你沒辦成事的時候就不夠硬了。”
公孫明很不高興:“阿孃說的是,我年紀資歷也沒人家大。”
雷夫人教訓道:“蠢小子,輩分和年紀能熬出面子,是因為年輕的時候拳頭足夠大,若只有輩分和年紀便覺得自己有面子,那就是倚老賣老,又算什麼面子?”
公孫明再不敢多說,垂頭喪氣地應了。
這一路他還算沉穩有度,沒想到一見到親孃,有了主心骨,立即破功,苗真忍不住笑道:“我看夫人不必訓斥少家主,他說的與夫人訓斥的,本就是一樣的。”
“哦?”
“因為一路上,止風堡那位二堡主本就常用身份壓人,他已算少家主叔伯輩,哪怕是看在佟鐵銀的面子上,少家主也不能太頂著來,這才稱病進馬車躲著的。”苗真解釋。
雷夫人頓了頓,撩開馬車簾。
外頭齊小甲正騎馬跟隨,經雷夫人和公孫明默許,耳中留神著車內交談,此刻見雷夫人看自己,點了點頭。
齊小甲低聲道:“少家主也算受了窩囊氣。”
公孫明頗覺這句說得合心意,神色中帶出許多不痛快:“可不是?”
雷夫人嘆口氣:“人情世故,上至廟堂下至江湖,處處都難免要應付,我本也沒怪你,但總要做給別人看一看。”
公孫明立即道:“若是要做給別人看,阿孃再打幾下也無妨。”
雷夫人揚起巴掌,公孫明又急忙道:“現在沒有別人,阿孃不必打了。”
他主動起身,飛快挪去離雷夫人最遠的地方坐著,讓出位置好讓雷夫人和苗真同坐。
苗真本就仰慕雷夫人已久,如今得見,發現這位夫人比傳聞中更果決厲害,高興不已地在雷夫人邀請後落座。
見雷夫人教訓公孫明的一言一行,起先是笑,繼而慢慢地變作苦笑,感嘆道:“若如今武林大派人人都似公孫世家這般家風,也不會有現在的局面,天底下再不會有陰冷的那一面。”
雷夫人卻道:“天底下,永遠都會有陰冷的那一面。”
苗真驚愕。
“黑與白,善與惡,本就和日月一樣無法分開,況且黑白善惡,有時還很難分辨,也說不明白,因為人本來就說不明白。”雷夫人微微一笑,“人的一生很短,能做的事情又很少,有時一代人窮極一生,能做到的,只是勝惡一分而已,即便這一分,過不了十數年,就會被壓回來。”
當年池勁晟意氣風發,年少入江湖,與段賀年公孫裕這幫好朋友一日不敢懈怠,誓要撥亂反正,令正氣蕩平邪道。
那些年白道人才輩出,刀劍杯酒間傾心相交,不論什麼出身什麼師承,只要敢為道義刀劍出鞘,就已足夠。
距今不過十數年。
卻聽雷夫人又道:“那又如何?”
苗真原本黯然的神色,因這四個字豁然一震。
“無愧於心,已足夠了。”雷夫人笑道,拍拍她的手,“你如今沮喪頹然,不過是一時的,抖擻精神,還要為了能勝的那一分去做,是不是?”
苗真既服且嘆,受教道:“是,若不那麼做,我就瞧不起自己。”
雷夫人見她臉色已轉好,這才道:“我收到這小子的書信趕來,一路只能推測一二,你們還需仔細將這幾日的事情告訴我,樁樁件件,切莫有遺漏,知道嗎?”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