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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帶馬車外的齊小甲都應了一聲。

公孫別院建於捉月城十幾裡外,馬車速度適中地在路上行進,已能看到別院輪廓之時,雷夫人已自公孫明和苗真口中捋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再由齊小甲略作補充,這幾日公孫明與苗真的遭遇,雷夫人已全部弄明白。

她兩手交握,沉思片刻,忽然道:“小刀鬼與八方樓主又是如何得知你們當時人在哪裡?”

齊小甲在外騎馬跟隨,聽得這句心裡咯噔一聲。

好在苗真已道:“我雖沿路並未親眼見到百靈鳥活動,但遇襲或趕路時常能覺察有人暗中相助指引,想必是八方樓自我出奉春臺起就命人跟隨,在我與少家主匯合後也未離開。”

“你曾說過,這虯髯漢是秦嵬交在你手裡的?”

苗真道:“不錯,他當時已無人可託,只能交由我。”想了想,又道,“許是這樣,八方樓的人才知道是我帶虯髯漢出了奉春臺,所以一直跟在我附近。”

“阿孃覺得哪裡不對?”公孫明問道,“秦嵬和沈雲屏這兩人關係匪淺,一唱一和倒也能理解。”

雷夫人道:“他倆既然關係匪淺,為何當時不直接讓沈雲屏帶著人離開?若非後來屠青被洪指頭滅口,沈雲屏本就有意將他捏在手裡,這證明他有能力將個活人帶離奉春臺,何必要秦嵬借苗閣主的手?”

這話一說,苗真與公孫明均是一愣。

“其實當日我覺得他倆關係也有些微妙,說各有心思,偏偏還能一道演那肉麻戲,說關係匪淺,但兩人也似互相提防,因為秦嵬與我交談時,刻意避開了旁人,包括沈雲屏。”苗真回憶道,“不過聽聞掉下觀景臺時倒是真情實感地同生共死……”

公孫明道:“我這次見他二人,倒是覺得二人親密無間。沈雲屏我不熟悉,但秦嵬我是多少有些瞭解的,他少與人那樣親近。”

雷夫人思索道:“似他二人那樣的心眼兒和手段,若一開始真互相有所算計,是很難真心相交的,許是又有什麼變故,才使得二人放下各自心思。所以一開始並不齊心,秦嵬不信任他,只能將人交給苗閣主,後來談妥,八方樓才得知苗閣主帶活口離開,隨即跟上護送,畢竟沈雲屏也需要將事情查清,免去自己的麻煩。”

車內三人交談議論,齊小甲卻聽得心驚肉跳。

他早知雷夫人不好煳弄,卻仍會被她的洞察力嚇到。

幸好雷夫人又道:“罷了,他二人並不要緊,只要能確定,虯髯漢絕非他二人所害即可。”

“絕不會是,活口死了,洪指頭沒抓到,秦嵬與沈雲屏頭上的屎盆子就難拿掉,他倆必定比我還要著急。”苗真回答。

公孫明道:“但洪指頭卻的確早有準備,穀倉那地方十分隱蔽,我又刻意引人注意莊院,但善堂還是找到了穀倉,並提前準備放火的東西,不是早有準備又是什麼?”

“自奉春臺出來沒多久,我就覺得不大對頭,”苗真將自己這一路覺得蹊蹺的地方一一告知雷夫人,最後道,“我與少家主都認為,問題出在止風堡或鎮山劍派來的人中,只是不知佟鐵銀與晉孟君是否知情。”

她苦笑道:“我總抱有一絲希望,寧可他二人只是煳塗蛋,而不是知情不報、與善堂勾結。”

雷夫人沉吟片刻,再開口時,卻是一句:“無論是哪一方,都不是最要緊的。”

“阿孃?”公孫明疑惑。

雷夫人抬起頭:“要緊的是,無論是哪一方,都以為著正盟不再可靠。”

公孫明與苗真不願多想的事情,被雷夫人輕描淡寫地揭破。

“你二人還年輕,並不知當年事。”雷夫人苦笑道,“洪指頭這人,武功的確不錯,卻遠不如當年池勁晟,亦不如武林許多頂尖的高手,卻只有一個能耐——簡直比烏龜王八還能活!”

“我現在已領教了。”公孫明想到秦嵬與苗真自穀倉拖出的那屍體,無奈道,“一個不仔細,他就會有脫身的機會。”

雷夫人道:“當年那般圍追堵截,洪指頭還能數次全身而退,我本就覺得奇怪,萬楓莊園事發,屠青能被洗白至此,我才知道當年猜測或許沒錯,白道、不,盟內早有內賊。”

公孫明兩手緊握,垂下頭去。

野豬林一事造成了公孫裕的死,公孫世家至今仍不能釋懷。

苗真也清楚,輕嘆一聲:“那虯髯漢死前寫於左手的那個字,或許就是洪指頭現在藏身的地方,若是真的,那咱們——”

“噓。”雷夫人低聲道,“此事絕不可張揚,待我驗看那虯髯漢的屍身後再說。”

馬車一到公孫別院,雷夫人便命家中管事引止風堡鎮山劍派的弟子前去休息,自己則以更衣為由,先行離開,命幾個如今已在江湖上頗有名望的弟子陪趙二堡主和孫長老喝酒吃飯。

孫長老反倒要求先洗漱一番,趙二堡主雖面有焦躁,但到底壓了下來,也不多話,只說跑了一路人困馬乏,要先歇歇腳。

幾句話安頓完,雷夫人壓根來不及更衣,匆匆去看虯髯漢的屍身。

虯髯漢的屍身已用防蟲防腐的藥粉處理,幸而天氣已夠冷,單獨拉屍體的馬車內又放置了臨時自沿途大戶家中買來的冰,儲存得還算不錯。

雷夫人將屍體粗略檢查一番,見這人臉色灰敗,身上雖有燒傷,卻絕不致命,口中先前流出的白沫早已乾涸,黏在嘴角,初看只覺得是情急之下流出的口水。

她又檢查此人身上幾處大穴,均未有損傷,應當不是外力所至。

只等看到此人左臂,才驚訝道:“這人手臂斷口整齊利落,當是被快刀斬下,而非在起火的屋內被東西所砸,我看這斷口和痕跡,不似生前所至,這是怎麼回事?”

公孫明此前只說了這人臨死前在掌心寫下血字,拖到現在,才敢小聲道:“他的左臂被人砍下帶走了。”

“秦嵬?”雷夫人驚愕。

“是沈雲屏,”苗真道,“用的是秦嵬的刀。”

雷夫人震驚地看看苗真,又看看虯髯漢的屍身,再看看齊小甲,見齊小甲點了頭,才最後看向自己的兒子。

半晌,雷夫人才勐地揚起巴掌,在公孫明的後背連拍帶打,恨鐵不成鋼道:“你這蠢小子,莫不是小時候過冬你抻腦袋出窗戶,讓西北風凍成了個傻子?竟被秦沈那倆壞小子左右至此!”

公孫明早知親孃要發脾氣,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苗真打圓場:“夫人不必責怪少家主,當時情形,我也沒料到沈雲屏會突然出手,他那時手無寸鐵,誰能想竟輕鬆地拿了小刀鬼的刀來使?但我想,秦沈二人絕無惡意,他倆與咱們立場並不相沖,只是沈雲屏名聲不大好,那晚的事情,說出去或許會有損公孫世家威名,但我絕不會說。”

“名聲算什麼?”雷夫人惱怒地看著公孫明,“從來都是以道義而得名聲,絕沒有以名聲而立足的人,我本就不在意這些。”

說罷,指著公孫明鼻子罵道:“我就是氣那倆壞小子,年紀也不比你大多少,卻沾個尾巴就是猴,你倒好,是個到現在還沒回過味兒的笨蛋!”

“夫人息怒,”齊小甲見公孫明面帶沮喪,終於開口,“人與人的經歷不同,處事自然也不同。那二位這些年在江湖上過得兇險,才有如今手段,少家主不過缺了些歷練,人卻絕不會走偏。”

苗真贊同地點頭。

雷夫人勉強壓下怒火,又去翻看虯髯漢屍身,倒是公孫明又湊過去:“阿孃,您到底是什麼意思?”

雷夫人並不理他,兀自檢視完,用帕子淨手,又在屋中踱步了幾個來回,忽然道:“此人是否中毒,咱們這樣對毒理藥理並不精通的人也無法確定,便是喊我家中大夫來看,八成也要損壞屍體才能檢驗,屆時我將已損壞的屍身交給正盟,一定會引起幕後之人的警惕。”

“阿孃說的是。”公孫明道。

苗真問:“那現在找精通毒理的大夫來,趕得及嗎?”

雷夫人神秘地笑了:“若要去找,難免也要花時間,我卻有個最好不過的人可以一用。”

言罷,對齊小甲道:“派人將此事告知裘家主,他自然知道要怎麼辦。”

齊小甲心頭一動。

裘得索手裡捏著毒郎中,這人的確是再合適不過。

隨後,雷夫人又平淡道:“另外,我想也是時候與沈樓主見一見了。”

公孫明與苗真同時叫道:“這是為何?”

“因為這本就是他想做的事情。”雷夫人冷笑道,“他為你安排好了一系列要做的事情,本就是要讓我知道,他全無惡意,且也要我想明白一些事情,而一旦我想明白,就一定會答應與他見面。”

公孫明又驚又怒:“難道八方樓要下絆子?”

“他若要下絆子,你還回得來麼!”雷夫人問。

公孫明釋然一笑:“說的也是。”

苗真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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