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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已完全理解為什麼雷夫人隔一會兒就會想揍兒子了。

公孫明問:“那阿孃究竟想明白了何事?”

雷夫人道:“我已明白,盟內議會,絕不可在正盟聚賢堂舉行!”

“這?”其餘二人驚愕。

“那姓沈的小子知道,待我從你二人口中得知事情全貌,必定會對正盟是否靠得住這一點起疑,而我看到虯髯漢的屍體,確認他死的有些蹊蹺後,就會更堅信這一點,只要我需要這人的左臂,就只能找他。”雷夫人冷冷道,“否則他一不可能進正盟,二說的話少有人信,留一條手臂做什麼,只能拿給我,借我的嘴說話。”

公孫明問:“但這與議會的地點有什麼關係?”

苗真已恍然大悟:“因為一旦議會召開,必定要經過一系列流程。至少也要討論時間、告知各方,然後等待人到齊,若正盟內真有內賊,只這一套流程走下來的時間,已足夠在聚賢堂布置手腳了!”

“且如若將虯髯漢的屍身帶去正盟,那正盟內的眼線也方便動手腳,總不如落在公孫世家手中安全。”齊小甲低聲道。

“不錯,”雷夫人嘆道,“好聰明的小子,他自知以自己的身份難佔地利,不如拉攏一個立場與他相似的人,讓這個人佔上。”

公孫明恍然:“難怪他臨走前,交代我不要打草驚蛇,屆時阿孃自有考慮……”

話說到一半,瞧見雷夫人臉色不善,急忙打岔:“那咱們要如何告知沈雲屏,見上一面?”

齊小甲正尋思如何自然地丟擲線頭,卻聽雷夫人已淡淡道:“八方樓的百靈鳥無孔不入,說不定家中就有,查一查,核對一下最近幾樁事情發生時家中人都在做什麼。”

齊小甲背在身後的手手指輕輕一抖,牙齒在嘴裡咬緊舌尖。

他腦中急速思索對策,想著是否有沒藏好的暗樁,卻又難免懷疑雷夫人已起疑心,將他與樓內聯絡起來。

“阿孃,”忽聽公孫明開口,“家中弟子,除了留守的,大半跟您待在捉月城,剩下的與我一同做事,都很老實,沒有額外心思,如今局勢混亂,查也不是不行,只是我怕攪得人心惶惶,反倒惹他們心寒。”

齊小甲抬眼看了看公孫明。

公孫明搓著手,皺著眉:“阿孃,不如待事情了結後再做打算,畢竟現在咱們與他沈雲屏也沒有衝突,至少百靈鳥絕不會在這節骨眼上惹事。”

這些已算家事,苗真不便多說,只看雷夫人想法。

雷夫人略一思索,嘆口氣,摸一摸兒子的腦袋:“也好,你說得不錯,很有長進。”

公孫明立時高興起來,對齊小甲使了個頗為得意的眼色。

齊小甲心頭不知是該鬆弛還是其他,只覺愧疚之意慢慢侵蝕,勉強笑笑。

“那我們要如何聯絡?”苗真道,“若是以前倒是好辦,我找人以問事為由,花錢聯絡八方樓也就罷了,如今百靈鳥們已完全潛伏,很難聯絡。”

雷夫人卻道:“我憑什麼著急呢?我左右是哪裡都能去,聚賢堂我也去得,著急的本就該是去不了的那個。”

齊小甲心中苦笑,這話說得真是再對不過。

雷夫人哼笑道:“該著急的,本就是姓沈那小子。他將我兒子當小豬戲耍,那就要他來上趕著聯絡我吧,我公孫世家的大門,可比他的八方樓要好找得多!”

*

“公孫世家的大門,可真是難進!”

沈雲屏騎在馬背上,手裡的馬鞭輕輕敲打著另一隻手的掌心,自高處遠遠注視著崗下的車隊駛進公孫別院的大門。

秦嵬自小道策馬奔回:“但你不還是將齊小甲塞了進去麼?”又道,“我已查過了,止風堡與鎮山劍派的人無一掉隊,全被公孫明帶回,如今落在雷夫人手裡,更不會有人能從她手裡熘走。”

“齊小甲是自小就安插進去的暗樁,起初數年都沒能啟用,他幾乎已算公孫世家的人,”沈雲屏嘆道,“所以我絕不會讓他做坑害公孫明的事情,這些年,也只有最近才頻繁用他。”

秦嵬不需要他解釋,就已明白他這麼做的原因:“即便是百靈鳥,也難免有感情,八方樓對他固然不薄,又有年幼時的救命之恩,但公孫世家對他也同樣不錯,公孫明那傻小子,待他跟親兄弟一般。”

“想要聰明地掌控一個門派或勢力,第一要懂的,就是別把下頭的人當傻子,別把手下不當人。”沈雲屏道,“他這樣夾在中間,很難做人,我不如退一步,叫他自己做主周旋,如此既能保全他的自尊與良心,也能讓他知道我與公孫世家並不衝突。”

秦嵬道:“他安心,才更好辦事,一個人若惴惴不安,遲早會露出馬腳。”

“不僅如此,”沈雲屏自嘲地笑了笑,“我也需要他知道我的讓步和信任,如此他才會因樓內的體貼而更盡心。我年少時,只覺得人要真心換真心,如今卻——”

“如今自然也是有真心的,”秦嵬介面,“只是如今,所有人都已非少年,看的也不只是真心,而是做的事情。”

沈雲屏不答。

秦嵬的手抬起,本想摸摸他的腦袋,但想到四周還有衛四地等百靈鳥睜大的眼睛,只好改去拍拍沈雲屏的肩膀。

手按在肩頭,卻見沈雲屏將手裡馬鞭抬起,輕輕在秦嵬的手背敲了敲。

那微涼的觸感順著手背下滑,在手腕處漫不經心又意味深長地繞了一圈。

秦嵬不自覺地抓住馬鞭,兩人拔河一樣各自攥著,好似牽手。

“雷夫人即便真的知道你的意思,同意見面一敘,她又要如何告知你?”秦嵬問。

沈雲屏笑道:“夫人何必告知我?她只需表個態,自然就只剩我來請她了!”

秦嵬沉吟一瞬,側過身,用只有二人聽得清的聲音道:“雷夫人此前有沒有見過你?”

他說的並非是見過沈雲屏,而是謝翎。

沈雲屏的神色柔軟下來,夾雜著些許懷念,半晌才道:“年少時,隨大人走動時見過一兩次,但那時我並不願見人,且臉上……她認不出的,老樓主早年也見過我,若非是知道我身份,否則我如今這樣,她都認不出。”

秦嵬再不多言,只拉著鞭子輕輕晃了晃。

天色漸晚,公孫別院再無其他動靜。

直至月上枝頭,才忽然見公孫明走出別院,倒也不亂看,只將手中拿著的東西塞在門口石獅子的嘴裡,便又踱步進門。

隨行的輕功最好的百靈鳥悄無聲息地將那東西拿回,送至已在附近廢棄驛站暫時落腳的沈雲屏等人。

自石獅子口中拿出的是一信封。

信封中只有一張疊好的紙,上寫一個大字:可。

字跡瀟灑飄逸,正出自雷夫人之手。

秦嵬和沈雲屏對視一眼,都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雷夫人自然已明白了沈雲屏的意思,但也同樣用這冷淡的一個字,表達了自己的不滿。

“看來到時難免要好好賠罪,”沈雲屏將字條疊好,苦笑道,“畢竟雷夫人實在是個值得你我老實賠禮的人,是不是?”

秦嵬無奈道:“我只求她,不要用鐵槍打我的腦袋,而且你不知道她教訓人時,說話有多難聽,絕不比方姨差到哪兒去!”

他們四個年少時各有各的倔脾氣,謝塹多少有些不靠譜,偶爾還會帶著四個孩子做些大冬天下河摸魚的蠢事,害得四個孩子回來凍得上下牙打磕巴。

方錦手拿著柳條,追著謝塹抽,又將他們四個罵得狗血淋頭,連著好幾天不敢跟謝塹一道出門。

沈雲屏哈哈笑起來:“我雖然沒被雷夫人罵過,卻知道她一定很大方。”

“哦?”

“她沒有寫見面的地方,可見是要我來定。”沈雲屏笑道,“因為她知道,以我的身份和性格,絕不可能去脫離我掌控範圍內的地方和她見面,她也懶得同我計較,是不是很大方?”

秦嵬也不得不承認,雷夫人的氣量和膽識,如今江湖也沒幾人比得上。

沈雲屏的笑又淡了些,嘆口氣:“她心中或許另有提防,但我絕不會算計她這些,至少不願做那些防備和佈置。因為雷夫人這樣的人,本就該得到尊重。”

如果說如今五大派還有哪一家值得沈雲屏欽佩,那應該就只有公孫世家了。

雷夫人對秦沈二人來說,畢竟不大相同。

秦嵬略一思索,忽然道:“我倒是有個合適的地方,正適合見面一敘。”

當夜,一封信夾在了公孫少家主的房門上。

而公孫少家主會在第二天清晨從信上得知,靈虎鎮外的虎爪崗上,竟還有個賞景的好去處——

落雪亭。

可惜此刻並沒有雪,只可見初冬時分崗上灰敗發黃的景色。

唯一的好處,是這亭子四周地勢平坦,毫無遮擋,絕無埋伏人手的可能。

因天氣寒冷,又不是賞雪的時候,此地少有人來,冷冷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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