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220頁

3,144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傍晚時分,才見兩青年結伴自小道走來。

一人黑衣勁裝,拎刀而行,另一人身著靛青錦袍,一手把玩著摺扇,在死冷寒天裡仍端著講究人的派頭。

黑衣那個側頭在錦袍少爺耳邊說了幾句什麼,少爺抻開摺扇,報復一般衝他扇了幾道涼風,險些將他的嘴巴凍上。

兩人好似遊樂一樣,不疾不徐地靠近落雪亭。

而亭內早已立著一人,雖背對二人,卻已聽得二人的動靜。

那錦衣女人看著遠方枯黃景色,並不回頭,只冷冷道:“來了?”

秦嵬和沈雲屏臉上笑鬧的神色已完全收起,兩人同時抱拳:“雷夫人。”

雷夫人轉過身來,她並未帶鐵槍,唯有一匹好馬,拴在遠處的樹下。

她並不說話,只將二人靜靜看了一回,開口說了一句絕不在二人預料範圍內的話。

雷夫人道:“你倆哪個在渡風城揍了我兒子?”

第84章

秦大俠和沈樓主在今日之前,還從未有過只因一個問題就想落荒而逃的時候。

他二人年少時因各自出身經歷,少了許多尋常人家孩童該有的“劫難”——坑了別人家的孩子,第二天被別人家的爹孃找上門來。

這兩個在江湖馳騁縱橫了十幾年的人,此刻忽然很想倒退三步,掉頭就跑。

秦嵬裝聾作啞的絕技竟在此刻使了出來,抱著刀立在原地,悄無聲息地在沈雲屏後腰捅咕一下。

沈雲屏心驚肉跳地想起公孫明捱了一拳後直挺挺倒下的模樣,當時沈樓主如何為自己那閃電般的一拳得意,如今面對雷夫人就如何心虛。

他與秦嵬在來的路上,構想了雷夫人會如何發問,會如何問罪,卻沒想到天大的事情之前,她會先為她兒子問問公道。

因為這本就是為人父母應做的事情!

畢竟似他倆這樣的人,已對“娘”這個詞有些陌生了。

被秦嵬捅了一下後腰,沈雲屏才回過神來。

與雷夫人早打過些交道的秦大俠,對這位夫人的畏懼遠在沈樓主之上,這會兒已徹底成了鋸嘴葫蘆,沈雲屏只好面上帶笑,溫聲道:“夫人息怒,實在是事出有因,當時情形,我二人若是動嘴說服,已來不及,只能出此下策。”

秦嵬介面道:“我倆如過街老鼠、糞坑之蛆,誰沾上都要被牽連著發臭,少家主若跟我倆走了一趟還能全身而退,難免叫人多想,那樣處理也是為了少家主的名譽考慮。”

雷夫人的聲音聽不出惱怒還是不滿,平淡道:“二位真是好口才,三言兩語便將‘誰揍的’含煳過去。”

秦嵬和沈雲屏同時咳嗽一聲。

雷夫人又道:“難道你二人不僅同穿一條褲子、同一個鼻孔出氣兒,如今還要用同一喉嚨說話?”

二人聽出這話裡的譏諷與戲嚯,卻偏找不到反駁的理由。沈雲屏苦笑道:“夫人,我倆若不一道,或許活不到現在立在這裡的時候。”

雷夫人冷冷道:“這也未必,依我看,以二位的心機,足能夠攪動如今武林各派勢力,更能將我公孫世家裡的那頭小豬的鼻子牽著走,讓他領著路,將二位帶到我的面前!”

秦沈二人聽得“小豬”一詞,不必雷夫人點明,就已知道是誰,不由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

隨即同時繃住臉。

畢竟這天底下絕沒有當著孃的面笑人家兒子的道理。

雷夫人卻並不生氣,只平靜道:“他雖有許多缺點,也的確單純好騙,但他畢竟還是公孫家的少家主,是我的兒子,你們知不知道?”

她的聲音不大,也沒有起伏,卻有種壓人的威懾力。

秦嵬沈雲屏只覺心中一沉,不等回答,便見雷夫人攏在袖中的手伸出,手腕如游龍擺尾般快速一抖,兩枚暗器一樣的東西便已自指間射出,直奔二人面門!

沈雲屏雖沒多少內力,但算用暗器的行家,在雷夫人雙手出袖口的瞬間便已抻開摺扇擋在胸前,急速後撤。

他一手欲拉秦嵬一道,卻覺身側人影晃動,秦嵬已擋在前頭,兩點黑影,正擊打在他的刀鞘上!

但預料中金屬碰撞的聲音卻並未響起。

秦嵬本已做好接下暗器再做賠罪的打算,卻驚覺手上並未有多少重量,這一招也並無殺氣與怒意,輕咦一聲,低頭看去。

見兩枚枯葉撞在刀鞘上,略僵持一瞬,便碎裂開來,飄飄忽忽地落在地上。

江湖上厲害的內力行家之中,聽聞也有以花和葉殺人的高手,但再如何,也絕不會用兩片脆如蟬翼的枯葉做暗器。

除非用它的人本就沒有傷人的打算!

秦嵬與沈雲屏對視一眼,再看雷夫人:“夫人何意?”

雷夫人手中再無其他,道:“你兩個,將我公孫世家的少家主當小豬一樣坑騙一通,我自然要為他出氣。”

秦嵬與沈雲屏苦笑著正要應答,卻見雷夫人原本嚴厲的神情忽然軟了下來,竟衝二人一抱拳,一字字道:“這是為二位幾次指點我那衝動魯莽的兒子、替他考慮而道謝。”

這一禮比暗器還要令秦沈二人冒汗,急忙上前虛扶:“我二人也有目的,雷夫人何必如此?”

“世間之人,所作所為皆有目的,我此次與你兩人見面,難道就全無目的?”雷夫人苦笑道,“但為人父母,為照拂過子女的人道謝,卻無需目的,因為這本就應當。”

秦嵬和沈雲屏頓了頓,對視一眼,再沒說話。

只一道抱拳,對雷夫人略躬了躬身。

落雪亭內,三人各自行禮,再無劍拔弩張。

亭內自有石桌小凳,秦嵬和沈雲屏剛一落座,就見雷夫人自桌下拿出三小壺酒來,放在桌上:“這趟匆忙,只帶了家裡好酒,想你二人這些時日也沒有喝酒的時間和心情,現在倒可以喝上幾口。”

沈雲屏笑道:“難道不是因為,喝酒之人的嘴總會鬆一些?”

雷夫人哼笑道:“自然也有這個原因,沈樓主將我公孫家擺弄至此,顯然知道不少我家中事,總不能一直叫我們兩眼一抹黑地被牽著鼻子走下去吧?”

她說話直白坦蕩,就跟她那把鐵槍一般厲害,沈雲屏被噎了噎。

“我已有幾年沒喝過公孫世家的酒了,上一次喝,還是在捉月城,少家主贈了我幾壇。”秦嵬打著哈哈,隨手拿過一壺,全不管別人如何,自己拍開封口,“多謝夫人,今日又讓我蹭到一口好酒。”

雷夫人見他如此信任酒中沒有做手腳,不由微笑道:“我原本只是想帶兩壺酒,畢竟我本來也只說要見沈樓主而已。”

秦嵬一愣。

“但聽聞小刀鬼與沈樓主於萬楓莊園攜手跳下觀景臺,就覺得或許帶三壺更好,”雷夫人調笑道,“萬一你倆不僅會攜手跳崖,還會攜手同來呢?”

秦嵬和沈雲屏已很久沒有這樣如坐針氈的感覺。

上一次這種屁股著火一樣想離開的時候,還是在奉春臺的茶肆裡聽書!

卻又怕屁股抬起來,會被雷夫人說成是“攜手潛逃”。

因方錦的緣故,雷夫人在兩人眼裡與旁人不大相同,換做別人如此調侃,他倆還能當做耳旁風,如今被雷夫人擠兌,就只剩臉憋得通紅的份兒了。

雷夫人見二人臉色,驚訝道:“你兩個小子何必與我演戲?倒好像真的臉皮薄一樣。”

秦嵬感覺自己的腳被沈雲屏在桌下狠狠一踢,斜眼看去,這少爺面兒上卻仍舊雲淡風輕。

知道這是在報復先前自己將他推出去頂風的仇,秦嵬只好自己道:“實在是沒想到夫人如此大度,秦某先前多有得罪,靈虎鎮一事事發後,又有那樣的名聲,我本以為夫人不罵我已算不錯,不曾想竟還有酒喝。”

沈雲屏適時接了一句:“我也一樣。”

雷夫人臉上的表情慢慢淡下去,將自己面前的酒壺拍開,酒香瀰漫之際,開口道:“我並非沒想過你的身份究竟是什麼,但這一點如今已不再重要。”

秦嵬頓了頓,用餘光看一眼沈雲屏。

沈雲屏神色如常,只按在膝蓋上的手五指縮起。

秦嵬輕聲道:“不再重要?”

雷夫人嘆道:“無論你是誰的孩子,如今都已無法佐證。如果你不是,那很好,因為你本就是個捲入其中的無辜之人,如果你是,那也很好,因為至少你活了下來,還長大了,你知道這世上多少人沒了爹孃後,就長不大了嗎?”

秦嵬心中潸然,卻聽沈雲屏道:“夫人難道不介意?”

這一句說的是什麼,三人都心知肚明。

當年楓山、謝塹方錦與公孫裕之間的恩怨,如今雖已另有說法,但畢竟還未澄清,仍舊撲朔迷離。

雷夫人沉默半晌,道:“我只知道,無論如何,那個孩子當年也不比我兒子大幾歲。他畢竟沒有殺人,沒有謀劃,他本不該捲入其中。”

即便早知雷夫人這些年的態度,但親耳聽到這話,沈雲屏仍覺得心頭酸苦與熱意並湧。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