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21頁
他張了張嘴,卻一時不知要如何作答,只覺得腳尖被輕輕地踩了踩。
這小動作與年少時四人一道闖禍後捱罵時一樣,令沈雲屏的心略安定了些。
雷夫人不想再談此事,只一擺手,淡淡道:“且如今靈虎鎮之事人盡皆知,段二死得不冤枉,我已粗略查過,他手上禍禍過的人命,足夠殺頭。”
“夫人明察秋毫。”沈雲屏笑了笑。
“我雖不喜你二人一個乖張桀驁,一個心眼多如牛毛,但若真是被冤枉背了黑鍋,屆時盟內議會重開,我必會表明公孫世家的立場,不叫你二人蒙冤。”雷夫人道。
沈雲屏慢條斯理地揭開自己面前酒壺的封口,手指在瓶口敲了敲:“夫人覺得,盟內議會會在什麼地方重開?”
話題落在正事兒上,雷夫人的眸中露出些許瞭然,微笑道:“自然在正盟聚賢堂舉行。”
“聽聞參加之人除了五大派外,還會有一些白道名門世家?”
雷夫人道:“不錯,每一次雖不一定都有哪門哪派參與,但五大派是必定到場的。”
“那夫人覺得,盟內議會究竟是地點重要,還是參與的人重要?”沈雲屏虛心請教。
雷夫人的臉上已露出了明顯的笑意,她並不答話,只上下將沈雲屏看一遍,又側過身來看向秦嵬,笑容更加愉悅。
秦嵬被看得頭皮發麻,小心翼翼道:“夫人有何指教?”
“前些年我在捉月城看見你時,就知道你是個心眼很多的壞小子,果然將我兒子耍得團團轉,我雖也樂意讓他多被人磋磨,卻也擔憂似你這樣的脾性,以後捅出大簍子,一定很難找補。”雷夫人撫掌笑道,“如今瞧見你這一代裡還有人的心眼更多,知道你必定會吃虧上當,我就高興得很!”
秦嵬從未經過這種調侃,苦笑道:“何不說我也讓他栽過跟頭?”
“秦大俠真沒意思,”沈雲屏嘆道,“這種事情也要爭一爭高低。”
雷夫人哈哈笑了起來,但笑意卻很快收攏,話風一變,厲聲道:“你想要我將議會牽出聚賢堂,甚至牽出捉月城,是不是?”
與這幫在江湖上混老的人談事,就一定要跟得上他們變臉的速度。
沈雲屏神色不變,微笑道:“難道雷夫人不願意?”
雷夫人沉默半晌,終於苦笑著喝下一口酒:“我知道你二人是什麼意思。”
“至少我倆對公孫世家絕無惡意。”秦嵬笑道。
雷夫人看著他,慢慢道:“你這些年,也曾是正盟座上賓。”
“那不過是聚賢堂的一把椅子,”秦嵬淡淡道,“是因為我心情好,才去坐一坐。”
即便這段時日風波不斷,經歷了太多,但這份兒傲慢仍是秦嵬與生俱來的東西。
連沈雲屏聽得這話,也能明白哪怕前幾年秦嵬風頭正盛之時,白道對他的風評也兩極分化是為了什麼。
雷夫人道:“難道現在的正盟已不能令你心情好起來?”
秦嵬撫摸著自己的刀,笑了笑:“它已不值得影響我的心情,又何談好還是不好?”
雷夫人不再多言,只又慢吞吞地喝下幾口酒,忽然道:“我年輕時,曾聽老池、哦,池勁晟說過,他並不願將武林英才全都困在正盟之中,因為這不該是正盟做的事情。”
“哦?”這話連沈雲屏也是頭一次聽說。
雷夫人道:“他並不是要正盟是那幾家說話的地方,也不要群星捧月一般的一個寶座,他要的,是有一個地方,只要提起,便覺得心存正氣。”
這說法未免太理想,太不切實際。
但無論如何,這話說出來時,任誰都難免去構想那樣的一個地方。
而只要想一想,就已足夠振奮人心。
雷夫人放下酒壺,平靜道:“如今已沒有那樣的地方。”
秦沈二人沒有說話。
“你說的不錯,我不希望如今的事情經過捉月城,”雷夫人嘆道,“且不說聚賢堂內有沒有眼線埋伏,單是一系列議會的流程下來,就已足夠各方做好準備。”
沈雲屏道:“正盟創立之初,這樣的大會本就是為了主持江湖公道,並不拘泥於在什麼地方,池勁晟在世時,甚至還曾在道旁的茶肆裡與幾個大派掌門議事。”
雷夫人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八方樓知道的果然很多。”
“過獎。”沈雲屏謙虛道,“我倆與雷夫人的目的並無不同,夫人無需如此警惕。”
雷夫人冷冷道:“我是什麼目的?你們又是什麼目的?”
沈雲屏並不回答,只舉起酒壺來,對雷夫人恭敬一拜,飲下三口,才道:“夫人要的,無非是真相與公道。”
見他含煳了第二個問題,雷夫人也並不逼問,只平靜道:“不錯,所以我既不願意讓事情經過捉月城,也絕不可能讓你二人擺弄左右。”
“夫人何必這麼說,”秦嵬本在沉默,這時才笑道,“我與他,兩個喪家犬,如何能左右?”
沈雲屏伸出手指,在石桌上畫了個圈:“這世上最可信的,除了自己,還會有誰呢?”
雷夫人愣了愣,隨即驚愕道:“你們想讓我在公孫世家另開議會!”
“公孫世家本派自然最好,只是離此地太遠,如今各路人馬多在捉月城,哪有功夫跑那麼遠?”沈雲屏笑道,“如今不正有個無論是距離還是名頭都最合適不過的選項麼?”
雷夫人已然明瞭:“別院!”
“公孫別院,”秦嵬摸了摸下巴,“這難道不是天底下最合適不過的地方?”
雷夫人眼前一亮,思索道:“公孫別院三面環山,只一條道進出,不需太多人就能佈置設防,把手出路。”
“且這地方離捉月城不近不遠,”沈雲屏悠悠道,“太遠的地方,前來的客人必定會帶許多弟子護衛同行。”
秦嵬道:“太近的地方,若出事,又太容易返回城內求援。”
“只有公孫別院,不僅距離恰到好處,又有公孫世家這名號作保,前來之人多半沒有戒心,絕不會帶什麼人手,”沈雲屏頓了頓,低聲道,“只是一點,如此行事,公孫世家就要頂著風險,或許要得罪許多人。”
他話音未落,雷夫人已抬手打斷。
她神色中竟露出年輕時的些許傲氣,輕描淡寫道:“這是最不要緊的事情。”
秦沈二人心頭大石落下大半,對雷夫人又多出許多欽佩。
雷夫人卻看向沈雲屏:“但你要說的,卻不止這一點!”
“哦?”
“你明知進不去聚賢堂,卻仍舊拿走虯髯漢一條手臂,不僅是為了要同我商議這件事,更是要我為你做一件事。”雷夫人冷冷道。
沈雲屏已露出笑容。
雷夫人道:“你要借公孫世家的手,活捉洪指頭!”
“夫人會不會幫我這個忙?”沈雲屏恭敬地問道。
雷夫人看著他,冷厲的眼神慢慢被堅定與笑意浸透,她很輕卻很穩地吐出一句話來:“正合我意。”
她這話說完,卻又輕嘆一聲:“只是即便我用如今的事情將這狗急跳牆的東西釣出來活捉,被正盟知道,也難免是要移交去捉月城的。”
“若洪指頭被抓當天,各勢力齊聚之時,所有證據都在公孫別院湊齊,那夫人認為還有必要移交去正盟嗎?”沈雲屏的手指輕敲酒壺,輕笑道。
雷夫人一愣,隨即瞭然:“原來你還有第三件事情要我去做。”
“我的名聲已然爛透了,秦大俠如今也還未能將黑鍋完全卸下,且他一向行事特立獨行,得罪了許多人,和我二人之力,也無法似公孫世家那般一唿百應。”沈雲屏故作惆悵地嘆氣。
秦嵬當看不出他這假模假樣的憂愁,兀自喝酒,卻感覺被人踩了一腳,這才嗆了口酒,咳嗽道:“夫人放心,屆時各路線索,自然會安全送達公孫別院。”
雷夫人要笑不笑道:“你二人一唱一和,來的時候難道沒有談妥?還要做‘桌下游戲’,等下站起身,不知道二位的靴子上是不是都是鞋印?”
秦嵬和沈雲屏一道閉嘴,埋怨地看一眼對方。
雷夫人笑了起來,卻並不再繼續擠兌,只緩緩起身,踱了幾步:“我已多年不問江湖事,一度覺得關上門來,就不在江湖中了。如今想來,真如掩耳盜鈴——一入江湖,至死也難再脫身。”
秦沈二人不敢答話,他二人與雷夫人相比,仍算年輕,這樣的感嘆,再過十年或許才能品出其中更多滋味。
卻聽雷夫人又平靜道:“既如此,就當鬧個痛快!”
秦嵬與沈雲屏立時起身,露出笑來。
暮色四合,落雪亭外,僅剩殘陽一抹。
寒風蕭瑟,晃動枝頭枯葉,沙沙作響,將亭中低語掩蓋。
壺中酒只剩小半,三人終於各自起身。
雷夫人並非閒話許多之人,看一眼天色,唿出一口濁氣。
她眉宇間尤帶些許堅毅,沉聲道:“我雖已做定此事,但畢竟要為公孫世家與正盟負責,別院的佈置設伏,皆由我來安排,八方樓若從中作梗,我決不輕饒。”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