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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沈二人這一趟的目的已然達成,再無其他不滿,沈雲屏笑道:“這是自然。”

“天色不早,我先回去安排。”雷夫人全沒有一絲疲憊,撩起衣襬,奔亭外而去,似笑非笑道,“想必許多事情,我也不需要再另行告知沈樓主,你那些鳥啊雀的,自會叫你知道,是不是?”

沈雲屏不敢應是,也不敢說不是,只擺出一張笑眯眯的臉來。

秦嵬更是恭敬,提刀送雷夫人出落雪亭,老老實實道:“夫人慢走。”

雷夫人哼笑一聲,倒也不計較。

只是走下落雪亭臺階,忽然停下,轉過身將沈雲屏與秦嵬各自端詳半晌。

“夫人?”

雷夫人看著秦嵬,低聲道:“我問你,方錦的兒子究竟活沒活著?你不必承認你是,也不必告訴我其他,只要告訴我是不是即可。”

秦嵬一愣,下意識想回頭去看沈雲屏,卻生生忍住。

他心中多出許多說不出的滋味,這江湖武林,人人都說“謝塹之子”,但到了雷夫人這裡,她開口時仍會問“方錦的兒子”。

秦嵬笑了笑,並未回答,只問道:“您方才不是還說,這事並不重要麼?”

“我只是,”雷夫人總神采奕奕的臉上,終於顯露出一些悵然,她嘆了口氣,“想起了另一件事情,忽然又覺得要問一問。”

身後沈雲屏的唿吸有瞬間的暫停,秦嵬握緊刀,聲音和緩:“何事?”

雷夫人平靜道:“起初那幾年,我擔憂對當年舊事懷恨在心之人掘墓挖墳,偷偷將錦雀兒安葬在公孫世家附近山中,至今不曾對任何人提起具體的位置。若小翎真活著,他總要知道親孃埋在什麼地方,是不是?”

雖早知雷夫人為方錦安葬,但秦嵬從未想過,竟是埋在公孫世家附近。

但現在想想,又覺得合情合理。

雷夫人既然擔憂方錦死後不得安寧,自然會放在自己能照拂到的地方。

即便當年野豬林內恩怨難辨,她依舊將好朋友的屍骨安放在了自己看得到的地方。

秦嵬只覺後頭髮澀,滾動數下,才道一聲:“是。”

“我並無他意,只是想到,或許小翎會想將親孃另行安葬,”雷夫人道,頓了頓,苦笑道,“至少叫他知道,這世上還有他可以祭拜的地方,謝塹的屍骨我已無能為力,但他如果還活著,如果想阿孃,還有個燒香唸叨的去處。”

秦嵬看著雷夫人,她說話時,總讓他想起方錦。

即便秦嵬從始至終都沒有見過方錦的樣子。

他不說話,雷夫人也沒有強求,只道:“不過一說,你不想答,就不必答,我只想讓你知道,即便你不是,也沒有關係。”

她抬起手來,拍了拍秦嵬的肩膀,向拴馬的樹下走去。

秦嵬耳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伸手想拉,卻只動了動,任由沈雲屏自身後追出,竄出落雪亭。

沈雲屏本就白皙的臉上此刻更是血色全無,脫口喊了一聲:“雷夫人!”

雷夫人轉頭看他。

沈雲屏卻在她轉頭的瞬間倒退兩步,活活壓下了臉上神情,立在落雪亭旁,雙手背在身後,好似與方才無異,又是八方樓主的模樣。

只溫聲開口問道:“夫人當初,為何會不顧旁人眼光將方錦安葬,只因她是您的朋友?”

雷夫人奇怪道:“這難道還不夠?”

沈雲屏不答。

“一個人如果連自己好朋友的為人都不願相信,那他就會是一個很可悲的人。”雷夫人的聲音自蕭瑟寒風中傳來,平穩而堅定。

她頓了頓,忽然又道:“不過硬要說起來,其實也有其他原因,讓我不肯信她會做出當年那樣的事情。”

沈雲屏自喉中擠出聲音:“什麼事?”

雷夫人道:“有一年她和謝塹途經公孫世家,我邀她暫住一宿,那時我曾見過謝翎一面。”

秦嵬不著痕跡地上前幾步,與沈雲屏並肩而立,握住他在背後的手,將他的五指分開,以免將手心全部抓破。

雷夫人看一眼暮色沉沉的天:“那孩子著實可憐,臉被裹得看不出個人模樣,錦雀兒夜裡與我提起時,幾次落淚。她與謝塹恨不能替兒子受罪,常年奔走,只為替兒子治病。”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轉過頭看著二人:“你們知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二人沉默。

雷夫人笑了笑:“他倆只謝翎一個病痛纏身的兒子,兩人若是出事,這兒子要如何活下去?為人父母,怎會忍心在子女尚未長成前涉險送死?”

她說完這句,側過頭去,好似抬手拭過眼角,再不說話,解開馬韁繩釦,翻身上馬。

只在將要離開前才又喃喃道:“謝翎若還活著,至少錦雀兒的心願能實現一個——哪個當孃的,會不希望孩子能好好長大呢?”

第85章

馬蹄聲被風聲吞沒,馬上錦袍磊落的背影也融進殘陽之中。

風中猶帶著酒的氣味,冷,卻在侵入肺腑後化作熱意。

秦嵬的視線已因天色逐漸暗淡而略有些模煳,等到耳邊已除了風聲外再無其他,才側過頭低聲道:“雷夫人為何忽然談及此事?”

沈雲屏的臉色蒼白:“或許只是因你我結伴而來,令她想起昔年朋友。”

“聽雷夫人言談,她與方姨的情誼不淺,必定也有結伴同遊的時候。”

沈雲屏露出一絲糅雜著傷心的笑容:“我曾聽爹孃提起,阿孃與她未嫁人時,曾為求風雅,死冷寒天裡去採梅花上的雪,說要用雪水釀酒。”

秦嵬聽得“死冷寒天裡求風雅”,不由看一眼沈雲屏手裡的摺扇。

卻不想沈雲屏早有預料,背在身後攏在袖中的手一抖,摺扇在秦嵬的腦門上抽過。

秦嵬摸了摸腦門:“風雅,實在是風雅!後來呢,想必釀的是世上最好的酒!”

沈雲屏不鹹不淡道:“錯。她倆合力折騰了許久,最後只得到變質了的一罈酸醋,拿去倒在梅花樹下,當肥料了。”

“哎,”秦嵬嘆道,“看來只有梅花樹得了風雅的好處。”

沈雲屏道:“那棵梅花樹第二年就枯死了,我爹與我娘成親後,阿孃還特地帶他去看過枯樹,我爹安慰她說砍了當柴燒還能燒好久,想必生前是一棵好樹。說完就被阿孃賞了一拳。”

秦嵬沉默半晌,真誠地問道:“少爺,今日我並未惹你,說話何必如此一波三折,總讓我接不上?”

沈雲屏的眉宇終於舒展大半,笑了起來。

“你覺得她是否認出什麼?她自然是猜不到我的身份,只是今日這話,倒像是覺得謝翎還活著。”秦嵬見他展顏,這才問道,“她雖只在你年幼時見過一兩回,但與方錦卻很熟悉。你我二人年紀相仿,身高體型相似,如今又一道捲入這些事中,雷夫人聰明敏銳,難免聯想出什麼。”

沈雲屏掌中已起了一層粘汗,使得玉扳指轉動時滑得厲害,臉上的笑淡了些,撩起衣襬,踏上落雪亭的階梯,返回亭內:“無論她怎麼想,但至少有一點說得不錯,就是謝翎是否活著,如今都已不再重要,想必連洪指頭和他背後的人現在都已無暇關心。”

段二已死,舊案重新翻上臺面,“謝塹之子”這塊兒落入平靜湖面的石塊已攪動起漣漪。

漣漪波濤翻滾起來之後,最初的石塊反倒已不是重頭戲了。

沈雲屏神色已又恢復如常,一派鎮定儒雅,方才剎那間的情難自抑此刻無影無蹤。

秦嵬心中一嘆,卻也沒再多說,只跟著走回亭內坐下:“我看雷夫人對你我也不是全盤信任,她可沒她那傻兒子好哄。”

“你現在說話如此硬氣,方才怎麼不在夫人面前說公孫明是‘傻兒子’?”沈雲屏譏笑道。

秦嵬裝聾作啞,兀自晃了晃酒壺,繼續喝起來。

見他還有閒情逸致喝酒,沈雲屏不由笑了,又道:“雷夫人應當在看到虯髯漢屍體後就已有了許多想法,來此地見你我,不過是為了確認咱們不會使絆子,我本就沒期望她能有多少信任,她畢竟也要考慮公孫世家和正盟。”

“所以她雖同意你我的意見,也答應若捉到洪指頭,會將問出的訊息告知你我,但在別院佈置人手設下埋伏的這一系列環節裡不許你我插手。”秦嵬道,“你也早已想到,是不是?”

沈雲屏一點頭:“我退一步,她反倒安心。她能許諾到時你能進入別院,已屬不易。”

再如何,秦嵬在旁人眼裡都還算正面。

即便先前深陷泥潭,使得身上多出許多汙點,但也都因段二的種種劣跡與如今局勢而被削弱,均可以推說是陷害誤會。

但沈雲屏則不同,八方樓樓主身份尷尬,若出現在別院內,難免令人深思公孫世家與八方樓之間有所勾連。

“公孫世家不能明面兒上放你出入,但你退這一步也不過是做給雷夫人看,”秦嵬嚥下一口酒,“畢竟齊小甲還在別院內,公孫明將他當做親兄弟,他總有能令你混入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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