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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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屏也拿起自己的那一壺酒:“秦大俠如今也是我肚裡的蛔蟲了!”
兩人的酒壺碰到一起,都笑起來。
沈雲屏飲下一口冷酒,劍眉略微蹙起,低聲道:“只是要為難齊小甲,他或許有暴露身份的風險。”
“哦?”
“渡風城時倒還好說,但這段時間下來,雷夫人應當已有所察覺,身邊或許潛伏有百靈鳥,只是現下無暇揪出而已。”沈雲屏舌尖一卷,舔掉唇邊酒珠。
能混到在江湖中立穩腳跟的,絕沒有一個傻子。
秦嵬自然也不是,他已明白了沈雲屏這話的意思。
雷夫人能命公孫明將信直接放在家門口石獅子的嘴裡,就意味著她已明白,別院的一舉一動早在百靈鳥的監視之下。
而且必然有探子十分貼近公孫世家的核心。
秦嵬也皺起眉:“如此說來,齊小甲現在一舉一動豈不十分危險?”
“倒是不至於送命,只是有些事情,或許比送命還要令人難受。”沈雲屏擺弄著酒壺,慢慢道,“他被我安插進公孫世家時,比公孫明大不了幾歲,還是個少年,甚至只是眼線,是長成後才主動要求入樓的。”
秦嵬道:“我知道,你手下未成年的孩子,都不算正經的探子,且極少擔當重任,似齊小甲這樣的,實在少見。”頓了頓,又輕聲道,“我聽小衛講起,齊小甲原本也是江湖上落魄門派之後,全家只剩他一人,仇家倒是不少,身在公孫世家至少安穩,不必過早捲入江湖紛爭。”
“用一個孩子為自己謀事,本就卑鄙,你何必為我找補。”沈雲屏自嘲道,“何況我要探查的地方的主人,不僅是我阿孃生前好友,甚至還安葬了她。”
秦嵬的心裡很不好受,又喝一口酒,才道:“因為你當時,也是未長成的少年,與他二人並無不同,許多事不得不做。”
“這世上許多事情,都常用‘不得不’來做藉口。”沈雲屏道,“你並非不明白這些道理的人,如今也要為我遮掩了。”
秦嵬放下酒壺,按住沈雲屏的手:“因為世上的許多人,本就是偏心的。我非聖人,也不是君子,怎麼會不偏心你?”
寒風中,幾口冷酒竟如此醇厚濃烈,令人心口悶悶地熱起來。
“幸好我還不至於是個太壞的人,”沈雲屏故作輕鬆地玩笑道,“若我是個大奸大惡之徒,你難道也要偏心?”
秦嵬沉默半晌,忽然道:“我與磨盤飯桶當年曾在埋了謝叔的亂葬崗前立誓,有生之年,必要查明真相。”
沈雲屏心中既暖且苦,柔聲道:“我知道。”
“但我三人也知道,真相未必就是我三個想要的。”秦嵬笑了笑,“如果謝叔方姨是冤死,哪怕天涯海角,我三人也要報仇雪恨,但如果真如江湖上傳聞那般,我三人便用餘生替他二人向受害之人道歉贖罪。”
這話沈雲屏是頭一次聽說,不由愣在當場。
他心中自然是始終堅信爹孃清白,所以從未有過如此設想。
三乞兒自然也從不認為謝家三口會做出野豬林那樣的事情,只是三人當時年少,又對江湖事知之甚少,一邊倒的傳聞之下,自然也會多想一層。
只是這一層,依舊是偏心的。
“無論旁人如何說,但於我三個,恩人就是恩人,恩情也就是恩情。”秦嵬看著沈雲屏,嘆道,“所以如果你是大壞人,我若能說動,便盡全力勸你,若說不動,我或許會請你和我一道去死,以免你再做害人的事情。”
沈雲屏已不知要說什麼,來回應這樣的話了。
這世上的許多話,好像都很難回應秦嵬的這一句。
秦嵬拍了拍他的手:“所以待事情了結,你心裡過意不去,我同你一起去向雷夫人道歉,齊小甲若有不滿,我與你一道承擔。雖然許多事情做的時候,都是‘不得不’,但至少後果承擔與否,還是可以自己選擇,好不好?”
沈雲屏喉頭數次滾動,垂下眼道:“好,你一定要與我一起。”
秦嵬笑起來,這才又道:“你方才說,齊小甲即便暴露,也未必會危及性命,是因公孫明?”
沈雲屏情緒已緩和許多,苦笑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用年少的眼線進入公孫家?”
“因為成年的人太招眼,也難養熟,”秦嵬一頓,臉上的笑比沈雲屏更苦幾分,“因為你本就沒抱希望能在雷夫人身邊安插眼線,你要的就是能將人插在尚且年幼的公孫明身邊。”
沈雲屏道:“公孫裕的死對公孫明打擊很大,一個自幼以父親為榜樣的孩子,親眼目睹父親慘死,心中必定受創,而孩子的傷痛,成人有時很難安撫,非要同齡的人才能使他放下戒備,全心依賴。”
這道理他們再懂不過。
因為他們四個就是因此而成為朋友。
因為他們四個在謝塹方錦死後,也感受過相同的悲痛。
只是他們已沒有阿孃,避無可避,公孫明卻還有雷夫人這個依靠。
“公孫少家主將齊小甲當做手足兄弟,身邊一應護衛,他非最年長的弟子,卻能叫‘甲’,得知這個名字時,我就知道事已成了。”沈雲屏笑了笑,只是笑裡並沒有多少愉悅,“所以我料定,即便齊小甲暴露,公孫明也不會將他如何,年少時的朋友兄弟,總和旁人不同,我最清楚不過。”
他反握住秦嵬的手,低聲道:“也因為清楚,所以才知道對齊小甲來說,這事情必定難辦,比叫他死還難受。”
秦嵬無奈道:“人在江湖,還真是身不由己。”
兩人沉默一瞬,秦嵬另一手摸摸下巴,奇怪道:“所以你為何不讓飯桶想想法子?”
“他?”沈雲屏略有驚訝,“裘家?”
秦嵬道:“雷夫人此行匆匆,身邊帶的大夫必然不多,且她既然已懷疑身邊埋有八方樓的探子,那必定會更謹慎,可虯髯漢的屍身顯然有蹊蹺,她必定要檢驗,以免重蹈當年公孫裕的覆轍,是不是?”
“是,”沈雲屏已然明白,“所以她手裡能用的,只剩見過面且與自己立場絕對一致的毒郎中,而毒郎中又在飯桶手裡,她必定要經過飯桶同意。”
秦嵬笑道:“她或許覺察到飯桶背後仍有勢力,但毒郎中卻不同,至少驗屍的結果她一定信得過,所以飯桶自然可以進出別院。”
如此一來,既不需要暴露齊小甲,又能有悄無聲息混進別院的時機。
沈雲屏卻蹙起眉頭,半晌道:“我只怕飯桶難做,他畢竟如今——”
“他如今,”秦嵬道,“依舊是你的朋友。”
沈雲屏頓住。
秦嵬兩三口將剩下的酒喝掉,站起身來,看著沈雲屏道:“再難做,難道還會比雷夫人當年安葬方姨還難不成?”
沈雲屏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回去後我寫信給他,他自會琢磨法子。”秦嵬搓了搓臉,又眯起眼道,“天色不早,我已有些看不清了,馬還拴在崗下,得快些下去。”
他眯著眼去摸沈雲屏的手,卻聽沈雲屏喃喃道:“所以我早說,騎著馬上來,你偏要步行,說崗上騎馬不便,雷夫人打人時不好逃跑……”
秦嵬沒料到他竟會有如此抱怨,竟有些像年少時那樣,每每不合心意,就嘟嘟囔囔一堆,不由笑道:“少爺,你好會埋怨人,難道不是我提了一嘴,你立刻就要求將馬拴在崗下?”
沈雲屏卻不再說話。
雖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秦嵬已知道他自雷夫人走後心情就不大好,只好道:“少爺要如何?我揹著你走行不行?”
說完,還真裝模作樣地背過身,作勢要蹲下來。
不成想還未蹲穩,沈雲屏便自身後伏上來,酒味混著他身上香膏的氣味,將秦嵬那嬉笑的表情軟化了大半。
沈少爺並沒有哭,只伏在他背上,帶著鼻音道:“方才我一衝動喊住雷夫人,你怎麼不攔著?若是暴露,將有許多麻煩變數。”
“你到底講不講道理?”秦嵬哭笑不得,“這都要怪我不攔你?你那個力氣,當時將我當場掀翻,我的臉面要置於何地?”
沈雲屏的雙臂越過秦嵬兩肩,環住他的脖頸,繼而兇巴巴地用力。
秦大俠頓時氣兒短,當即道:“我本想拉住你,但後來又不想了。”
“哦?”
“我當時以為,”秦嵬頓了頓,嘆道,“雷夫人會認出來,我曾極小地期盼過她能認出你是謝翎。”
沈雲屏愣了愣:“為什麼?”
秦嵬想真起身,真將沈雲屏背起,卻不想兩肩被按住,怪力壓得他動也不動。
兩人僵持片刻,秦嵬終於轉過身來,蹲在地上,眯著眼仰視沈雲屏,悵然道:“雷夫人若認出你,一定會同你講更多方姨的事情,這世上能講這些事給你聽的人,已不多了。”
“你難道不能和我講阿孃的事?”沈雲屏啞聲道,“我和你說就足夠了,飯桶磨盤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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