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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三個,與謝叔方姨一道的時間也不過一年多點兒,又還年幼,記憶總會有些模煳,”秦嵬笑了笑,“我更不夠了,謝翎,我是個瞎子,甚至不知道方姨的樣子。”

即便至今沒有見過謝塹與方錦的相貌,他也依舊提起刀,為這兩個恩人走到了今天。

沈雲屏嘴唇抿起,摸了摸秦嵬的臉,半晌才低聲道:“其實方才,我也希望她認出我來,希望她多說幾句。”

秦嵬心裡酸澀,並未開口。

“這世上的事情總是很奇怪,人也很奇怪,”沈雲屏苦笑道,“我先前從不敢說,十幾年過去,我越是想記住爹孃的樣子,越是覺得模煳,我怕再過十幾年,想起他們時,就只剩下一個輪廓。”

秦嵬攥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嘴唇上:“我其實也有些記不清他們的聲音了,每次想起,只記得應當是溫和的、爽朗的,卻再也想不起更多。”

但他們三個至少還能互相聊一聊,彼此的記憶互相影響,總能令謝塹方錦的模樣清晰一些。

沈雲屏卻不同。

他已將謝翎這身份壓在最下頭,十幾年間,只有沈翹雀能同他講一講爹孃的事情,自沈翹雀死後,就再沒有別的人知道他是謝翎,知道他是謝塹與方錦的兒子。

崗上的夜風吹來,帶走二人身上的溫度。

只有掌心還是熱的,緊緊黏在一處。

“在公孫世家附近的山上,”沈雲屏輕聲道,“待事情了結,我們四個一道去看阿孃。”

秦嵬強忍下黑暗中自己眼裡的淚水,只含煳地“嗯”了一聲。

隨即感覺自己被沈雲屏拽起,朝著落雪亭外走去。

秦嵬的嘴巴倒是還有餘力,問一句:“又不讓我背了?”

“你揹我?”沈雲屏嘆了口氣,“你是不是已不記得了,年少時騎大馬,你馱著我走一個來回就累得在背地裡罵我,我馱著你和飯桶兩個,能繞著小石城走一圈!”

*

公孫別院門前的燈籠已亮了起來。

雷夫人尚未走近,一直在門口踱步的齊小甲就已瞧見,急忙上前:“夫人,一路順利麼?”

“尚可,”雷夫人翻身下馬,將馬韁一丟,自有僕從上前牽走,自己同齊小甲道,“家中如何?”

齊小甲趁說話間隙掃一眼雷夫人的神情,見她眉宇間已滿是堅毅平靜,便知這趟見面,樓主已達到目的,而雷夫人也沒有不滿,心頭這才鬆了下來。

“您走後,苗閣主拉著孫長老和趙二堡主痛飲,如今那二位已然醉倒,各自回房睡下,苗閣主倒還精神,已熘達著去後院池塘餵魚了。”齊小甲低聲道。

雷夫人聽到苗真竟將人灌醉,繃著臉才沒笑出來,聽得後半句,揚眉道:“客人來得這麼快?”

“裘家主一收到訊息,就從千般園趕來,此刻已在堂內等候。”齊小甲笑道,“少家主也聽從您的安排,自午後就沒有再露面,只私下招待裘家主。”

雷夫人一點頭,二人匆匆趕至偏廳會客。

公孫明已與裘得索等候在內,見雷夫人進來,兩人起身,正要行禮。

卻見雷夫人一抬手,打斷二人,開口道:“今日起,你就病了。”

公孫明愣了愣,指著自己的鼻子:“我病了嗎?”

“病了,而且病得十分嚴重,不像是尋常小病。”雷夫人神色嚴厲。

裘得索眼珠子轉了轉,擦著臉上的汗道:“哎呀,哎呀,真是大事一件!”

公孫明琢磨出了點味兒:“那我還能不能好?”

“你能好,但也好不了太多,”雷夫人嘆息,“因為我還需要將你打罵一頓,畢竟你辦砸了事情,所以我要將你提到堂上,當著這趟隨行之人的面兒問責。”

公孫明苦笑道:“我還要捱打?”

“哎呀,哎呀,”裘得索苦著臉,“可憐天下父母心,越是嚴厲,越是為你好。”

雷夫人聽他這市儈腔調就想笑,忍著道:“你一捱打就栽倒在地,口吐白沫,與那虯髯漢口角白沫相仿。”

公孫明開始四下亂看。

齊小甲低聲道:“少家主做什麼?”

“我先找一找,”公孫明小聲道,“有沒有能讓我吐泡泡的東西!”

雷夫人仿若沒聽到兒子的嘀咕,又道:“幸好前來探望的裘家主身邊的隨行大夫醫術高超,急忙為你診治,發現你竟是中毒!”

“原來我是中毒!”公孫明道,“誰敢在公孫世家眼皮下行這種壞事?必定是因我知曉太多,才要滅口。”

裘得索圓滾滾的腦袋上下點了點:“少家主年紀輕輕,知道什麼?想必還是與這趟出行有關,哎呀,查一查吧,夫人,那虯髯漢為何也口有白沫?抬過來一道看一看?”

這一系列安排行雲流水,一氣呵成,頗有雷夫人的風格。

雷夫人露出一絲笑容:“有人謀害公孫世家少家主,我必要封家嚴查,虯髯漢中毒身亡,怎麼這毒又出現在我兒子身上?”

“我若是下毒之人,此刻一定也十分困惑,因為少家主的毛病與我並無關係,難道是出了岔子?”裘得索唉聲嘆氣,“只可惜別院封得鐵桶一般,想要進來,絕非易事。幸好——”

雷夫人冷冷道:“幸好此等大事,我一定會招來各路同道,來與我一道調查參詳。”

裘得索恭恭敬敬地一抱拳:“那這就是最好的時機,好叫我看看到底出了什麼岔子。”

公孫明已聽了個明白,他摸著自己的臉,看了看地面。

已經在思考屆時如何倒下才更逼真。

又聽裘得索笑道:“裘某倒是趕上一出好戲,只是不知夫人如此雷厲風行,心中是否已有了把握?我已聽少家主講起,洪指頭此次雖全身而退,卻也受驚不小,恐怕不是那麼簡單就能上鉤。”

“即便沒有把握,但時機既已遞到,我就不得不抓。”雷夫人嘆道,“方才我已與秦沈二人見了一面,姓沈那小子好似有十足把握,洪指頭一定會來。”

裘得索一愣,脫口道:“他二人——”

生生頓住,又露出商人那副圓滑笑容:“說得可信麼?”

第86章

可信與不可信,裘得索其實並不關心。

任誰像他一樣自小在街頭混大,又在經商上日日與人勾心鬥角,都絕不會再問這樣幼稚的問題。

但他又不得不問,因為只要跟秦沈二人相關,哪怕只有一絲訊息他都想聽。

即便其中一個的身份他還不能確定。

雷夫人除去氅衣,在炭盆旁的椅子上坐下,兩手攤開置於火上,語氣平淡道:“當朋友不可信的時候,你就只能去信敵人的敵人了。這道理雖冷酷無情,但總是很好用。”

裘得索聽出她話裡的無奈與自嘲,換了語氣道:“我只擔心這二人是走投無路狗急跳牆,為抱公孫世家的大腿,才胡亂作保,只為在如今的渾水裡搏一搏。”

雷夫人不由笑了一聲:“那兩小子的確是兩條小狗,但卻是落水狗。”

聽到雷夫人罵秦嵬,裘得索很是憋笑,嘴上卻道:“難道狗與狗還有不同?”

雷夫人道:“似他二人這樣的心性脾氣,做落水狗也就罷了,但卻絕不願做跳牆狗那樣的蠢事。他兩這樣的人,無論什麼境地,都必定要拼命刨個狗洞出來,好鑽過去。”

裘得索一時聽不出這究竟是誇獎還是譏諷,只恨不能用個本子將這句記下,以便日後拿給秦嵬看。

他心裡略鬆口氣:“如此說,這二人現在還算不錯?”

“四肢健全,腦袋好好地長在脖子上。”雷夫人端起熱茶吹了吹,漫不經心地回答。

公孫明笑道:“看來阿孃雖生氣,心情卻還算不錯。”

“哦?”

公孫明摸一摸自己的後腦杓,心有餘悸道:“否則即便他倆腦袋掛在脖子上,現在也要各自多出一個大包來。”

雷夫人抬手指了指他的鼻子,半晌,忍俊不禁地笑了:“你說得倒也不錯,也不知為何,今日我總會想起以前的朋友。”

她微不可察地嘆氣,看著火盆裡慢悠悠的火焰,低聲道:“無論何時想起她,我的心情就不會太差。”

不需要她言明,裘得索就猜得到雷夫人的“朋友”是誰。

想到方錦,他就覺得難過,強忍著道:“小刀鬼為人,我倒有些瞭解,以往在捉月城時有過幾面之緣,只是不知沈雲屏為人如何,又是什麼模樣?”

雷夫人尚未開口,公孫明已道:“裘家主有沒有聽過黑白無常?”

“當然聽過。”

公孫明道:“都說白無常總一張笑臉,但你一瞧見他笑,就知道要倒黴,這就是沈雲屏了。只是他雖不是白無常那般慘白,但也像個白面書生,一派風流俊朗相貌。而黑無常面黑兇相,正好與秦嵬相似,哈哈。”

裘得索險些被最後那個“哈哈”給氣笑,這公孫少爺囉嗦這麼長一段兒,竟然全無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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