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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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了又忍,才沒繼續追問沈雲屏的臉上有沒有什麼異樣,半邊臉是否留有疤痕或是其他不尋常之處。
卻聽雷夫人生氣道:“再讓我聽到你如此議論他人相貌,就一巴掌將你打得躺在床上,正好省了明天裝病的功夫。”
公孫明羞愧地搓了搓鼻尖:“阿孃教訓得是,我知錯了。”
裘得索趁機道:“不過閒聊幾句,我也實在好奇這二人現在狀況,依雷夫人看,兩人臉色不錯,還算健康?”
雷夫人略有些奇怪地看一眼裘得索,見這胖小子肉墩墩的臉上堆著笑,一雙小眼精明世故地亂轉,只當他這是商人特有的謹慎小心。
“尚可,”雷夫人道,“不過能坐穩八方樓的人,本就不是會將弱相顯露出的人,我觀姓沈的小子胸有成竹,絕非胡謅,與秦嵬湊到一處,兩人能湊出十人份的心眼子。”
裘得索心中惶惶,一時不知要作何判斷,不好使的那條腿抖來抖去,又想起謝翎。
雷夫人嘆道:“我已不願再拖沓下去,徒增變故,才叫裘家主來這一趟。你儘可放心,若有問題,我公孫世家一力承當。”
裘得索回過神來,笑容先一步露出,隨後才拱手道:“夫人先前救命之恩,裘某還未報答,說這見外的話做什麼?有用得著裘某的地方,夫人儘管開口!”
屋內火盆燒得正旺,雷夫人三言兩語,將安排與幾人言明。
裘得索已完全回過味兒來,知道秦嵬和沈雲屏打得是什麼主意,面上不動聲色,心裡盤算不停。
“我兒若是中毒,自然要有精通毒理的大夫醫治,”雷夫人意味深長道,“只是此行匆匆,人手和藥材均是不足,聽聞裘家主出行常帶大夫隨行,自然要借來一用。”
裘得索圓滾的身體自椅上挪起,擦著汗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只是我這趟出來,也沒想會有如此大事,大夫雖同行,藥材卻不夠多,總要再讓他們連夜去置辦一些。”
“缺什麼,寫下來,我叫小甲去辦。”公孫明也起身。
裘得索的大腦袋卻晃了晃,悠悠道:“治病有治病的藥材,辦事有辦事的藥材,雷夫人要辦的事,自然需要最對症下藥的藥材。”
公孫明略一停頓。
他雖在親孃面前還有些木木呆呆,但卻已非先前四六不懂的傻小子。
除了毒郎中,裘得索的手裡還有段二那一直悄無聲息活著的小廝,或許更有其他東西,要一併安排妥當。
畢竟一個洪指頭並非這次唱戲的終曲,想要戲唱下去,節奏和包袱自然要緊鑼密鼓一氣呵成地安排。
公孫明笑道:“我送裘家主出去,如今局勢不安定,裘家主安排人去置辦,我叫家中弟子護衛,必不會出岔子。”
“少家主臥病在床,高燒咳嗽,怎好出門受風?”裘得索看著他。
公孫明也看著裘得索,又看看雷夫人,最後低下頭,開始咳嗽。
齊小甲心裡暗笑一回,面上鎮定地為裘得索開門引路。
裘得索與雷夫人打過招唿,與齊小甲一道走去偏院自己落腳的客房。
冷風冷月,裘得索胖墩墩的身體在地上挪得並不快。
他仍在回憶方才屋內的對話,仍在試圖將沈雲屏與謝翎串在一起。
在裘得索的記憶裡,謝小少爺倒也並非全無心眼,只是全都用在了他仨身上。
跟瞎子比認字兒跟瘸子比跑步,跟不愛說話的比說書。
謝翎總有許多辦法來折騰他們三個,饒是如此,還有輸了或被三人一頓好打的時候,時常嚎啕大哭。
但這眼淚大多時候也是用在他們三人身上的。
別人但凡給他仨一絲白眼看,謝翎就怒氣沖天,或是報復或是質問給他仨白眼看的混帳,叫人家是王八蛋——謝翎罵人的詞來回顛倒,就那麼幾個。
裘得索還是飯桶的時候,被人罵了一句“死瘸子”,謝翎那時已跟他仨鬼混了許久,沾上了許多街頭乞兒的匪氣,抄起塊兒磚頭砸在罵人的那個的腿上。
年少的飯桶自己早已習慣別人隨口的一句謾罵,萬沒想到謝翎能有如此大動靜,眼前磚頭砸出去時已經晚了。
他仨抄起謝翎就跑,飯桶拖著條當時才剛上了夾板的瘸腿歪斜著連滾帶爬,吼道,那是鄰村富戶,你砸他幹什麼。
謝翎叫道,咱們又沒惹他,憑什麼突然罵你?你的腿已接上了,過些日子就能好,憑什麼還叫你瘸子?
年少的飯桶說不出話,只帶著謝翎鑽小道逃跑。
他那時從沒想過自己會有能跑得如此快的時候,也絕不會想到會有現在的日子。
寒風吹過,裘得索看一眼天色,道:“這兩日多半要變天,家裡的蓑衣斗笠要拿出來用啦。”
齊小甲在頭前引路,聞言也看一看天:“裘家主還會看天象?”
裘得索一指自己的瘸腿:“是我這條腿會看!每到變天前,它就會痠疼起來。”
江湖上人人皆知裘家主年少時隨父母辦貨,將腿摔成這樣,齊小甲低聲道:“客房內火盆熏籠一應俱全,燒得很暖和,必不會叫裘家主覺得腿上難受。”
“這痠疼十幾年間時常都有,我早已習慣。”裘得索不以為意。
齊小甲道:“裘家主精明強幹,卻為傷腿所擾,實在遺憾。”
“遺憾?”裘得索哈哈笑起來,“你若是知道我年少時有段時間,整日都已做好以後只能穿一隻鞋的準備,比起心疼自己,卻先心疼一雙鞋只能用一隻實在不划算,你就不會覺得現在這樣會令我遺憾了!”
他說罷一擺手,兀自跨進偏院客房去。
客房內熏籠果然已燃起,裘得索關上房門,臉上的笑容落了大半。
他彎腰搓一搓自己瘸腿的膝蓋。
這條腿雖沒有熊瞎子的眼睛那樣麻煩難治,但一個人沒有錢的時候,哪怕是一場風寒都能要命。
年少時的飯桶一度做好要鋸掉這條腫脹青紫發臭的瘸腿的準備,因為那時它已經開始招蒼蠅,折磨得他每日低燒。
瞎子和磨盤為他找來鋸子,三人手疊手地拿著,在他那條瘸腿上比比劃劃,突然想起就算鋸掉,也沒有錢買止血的藥,這才又耽擱下去,勉強靠清洗和山上挖來的草藥維持,指望能靠命硬撐過去。
夜裡三人擠在火堆旁,對著他的瘸腿發愁,磨盤說難看,瞎子說味道發臭。
只有飯桶自己問,以後我穿鞋子只能穿一隻,剩下一隻你倆誰要?都沒人要,就浪費了。
那時他每天走路時忍著劇痛,想的卻是鞋子。
但自謝塹方錦帶他在小石城求醫問藥地治療後,這十幾年,他的腿再沒那樣疼過了。
裘得索微笑著直起身,擦了擦臉上的汗,嘟囔道:“如今我兩隻鞋各有磨損,總算不至在買鞋上吃虧,謝翎若真活著,我見他第一面,就要抬起兩條腿,讓他看看我的鞋底……”
他話說一半,戛然而止。
因為他已看到,不遠處桌案上的茶壺下頭,壓著一個信封。
屋內曾有人來過。
裘得索並不驚慌,只踱步過去,挪開茶壺,拿起信封看一眼。
見一角畫著一個木桶,桶上伸出老大一個豬頭!
裘得索哭笑不得,卻又十分高興,兩三下拆開,將信上內容看了幾回,眉頭蹙起。
將信紙丟進火盆,裘得索拉開門道:“來人!”
側房本就等著聽命的裘家護衛立即走出門來:“家主。”
裘得索側過身去低聲耳語幾句,護衛起先點頭,繼而面露驚訝,半晌才猶豫道:“咱們自然是沒有異議,只是聽聞同行之人還有公孫家的人,這——”
“好笨好笨,”裘得索道,“公孫別院如今是不是已戒備森嚴?”
護衛道:“自然是。”
裘得索道:“如此把守下,信還能如此安穩地放在我的房內,這說明什麼?”
護衛恍然,小聲道:“說明八方樓中人已——”
裘得索“噓”了一聲,看一眼頭頂月色,喃喃道:“還真是穿起了一條褲子不成?如今我才知道那兩個詞是什麼意思。”
護衛看著他。
裘得索道:“狼狽為奸,事半功倍!”
護衛仍舊看著他,嘆道:“家主,這詞千萬不要跟別人說,您的仇家本就不少,何必再招惹是非?”
裘得索推他一把,將護衛推得倒退三步,順勢一拱手,帶人自去置辦不提。
冷風吹過,裘得索心裡卻有些說不出的火熱。
因為他已知道,明日天亮時,公孫別院內已將是另一番景色。
冷月殘缺,裘得索卻從不在意。
因為裘家的馬車將會為他帶來他的朋友。
他心中雖仍有層層憂慮,但想到秦嵬已在路上,想到或許活著的謝翎,想到一定在夜色中趕來的磨盤,他的高興就足以讓憂慮褪色。
團聚,又何須圓月才算完滿?
幾匹快馬,一輛馬車,於寒夜中駛出公孫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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