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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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小甲立在大門外,靜靜地看著馬車消失於黑夜中。
輪值的公孫世家弟子道:“齊護衛,如今門上需要將出入的名單記下,以便日後查問。”
齊小甲面色不變,淡淡道:“我自然知道,夫人與少家主也都知情,等下就去登記。”
那弟子與齊小甲也算熟絡,只道:“也行,少家主如今病著,你也忙,別將事情忘了就好。”
齊小甲按在腰間劍上的手緊了又松,看一眼月色,又轉身回去,直奔主院。
公孫明的臥房已用厚簾子掩了門,齊小甲撩起門簾進去,“高燒咳嗽”的公孫明與雷夫人一道坐在桌旁。
見齊小甲進來,公孫明已笑起來:“我與阿孃正商議人手佈置的事情,你來一道參詳。”
雷夫人看齊小甲一眼,並不多言,只指著椅子讓他坐下:“叫他們去喊苗閣主過來,她再可靠不過。”
再沒人提百靈鳥的事情,齊小甲心頭略松,走進門去。
*
木門緊閉,冷風被隔絕在外。
天將亮未亮時更加寒冷,月已沉下,只剩濛濛的灰藍夜色。
快馬護送著一輛馬車疾馳,自捉月城出來,卻並未直奔公孫別院,而是拐道靈虎鎮外一處農家院內。
本該漆黑無光的房舍內,獨有一間透出明亮溫暖的燭光。
你若有秦嵬這樣的朋友,就總會為他將屋裡的燈點亮。
因為他的刀需要仔細地擦,而他擦刀的樣子,沈雲屏總會很喜歡。
他尤其喜歡自己自繁重的樓內事務裡抬頭時,看到秦嵬坐在一旁一寸寸地擦刀的感覺。
因為秦大俠現在已不好意思問他要看刀的費用。
而盯著一個會不好意思的人看,一向是沈樓主最喜歡做的事情。
沈雲屏越過火苗,一手捏著毛筆,一手撐著頭,直勾勾地盯著秦嵬。
秦嵬將刀身擦了一遍,又將刀鞘擦了一遍,最後又擦了擦刀身,嘆了口氣。
沈雲屏卻並未發呆,柔聲道:“我難道沒有給你最好的擦刀布?你為什麼不擦了?”
秦嵬傷感道:“我今天終於知道做我手裡的刀是什麼感覺了。”
沈雲屏一愣:“都說武功的頂峰,是‘人劍合一’,你難道是說與刀合一?”
“不,”秦嵬幽幽道,“它一晚上被擦了十幾遍,感覺已要被拋光打薄一層,而我被你盯了一宿,臉皮也好似被削薄三寸,我倆豈不是一樣的感受?”
沈雲屏強忍著笑,感嘆道:“秦大俠的臉皮被削薄三寸,竟還如此厚實,可見堪比城牆!”
秦嵬聽他終於笑了,這才轉過頭來,倚在桌旁:“少爺,那日你我掉下觀景臺險些淹死,你的屁股都沒像今天這樣難坐在椅子上。”
“因為那時我甚至找不到椅子來坐!”沈雲屏嗔怒地瞪他一眼,頓了頓,忽又露出一絲苦笑,摸著自己的臉,“我看起來如何?”
秦嵬隔著桌子,用刀鞘的一頭挑起沈雲屏的臉,眯起眼左右端詳。
那刀幾乎已是他手臂的延伸,靈巧異常,貼著沈雲屏的臉頰挪動,劃過他的眉眼,鼻樑,又在耳垂上勾了勾。
火光中刀鞘彷彿染上一層豔麗曖昧的色澤,與二人在蘭花鎮見面時,沈雲屏用摺扇挑起秦嵬的手指一樣令人悸動。
沈雲屏露出些許佯裝出的薄怒,卻放下筆,雙手手肘撐在桌沿,前傾身體,任由秦嵬用刀鞘撫摸自己的臉和耳朵、脖頸。
“哎,”秦嵬嘆道,“簡直像個狐狸!”
他頭一次把這句心裡話說出來,沈雲屏一愣,按下他的刀,失笑道:“你明知我說的不是這個。”
秦嵬又道:“簡直像個讓我喜歡得夠嗆的狐狸。”
沈雲屏頓了頓:“雖不是我要聽的,但卻很討我高興。”
他的手在秦嵬的刀鞘上撫摸片刻,又道:“我只怕飯桶並不信我,我已與謝翎相差甚遠——”
秦嵬笑起來。
“你竟還能笑,”沈雲屏很不高興,“好硬的心腸!”
秦嵬笑道:“我只是覺得,你對外貌改變這一點的憂慮,在飯桶面前很沒有必要。”
想到裘得索的體型,沈雲屏忍不住罵道:“他幼時吃不飽,如今只是,咳,補得略過頭了些!”
秦嵬哈哈笑個不停:“你親眼瞧見他,一定要記得這一句。”
沈雲屏心裡的敏感多思,讓秦嵬這一通攪合下來,打得落花流水屁滾尿流。
就好像一個人在冷夜中的傷感,總會因一個噴嚏而打斷。
敲門聲正在此刻響起。
秦嵬早已聽得馬蹄聲,此刻並不多驚訝,與沈雲屏對視一眼,沒有出聲。
敲門的聲音卻變了,敲三下,停一下,再敲兩下。
如此節奏過了兩回,秦嵬才道:“進來。”
推門進來的並非已守在門外的衛四地,而是兩個生面孔。
一個身著郎中學徒打扮,自是裘家來人,另一個則身著公孫世家弟子打扮,腰間佩劍,同時衝二人抱拳,低聲道:“一應事物均已備齊,別院內已被嚴密把守,明日事發,必會大亂一場,二位當在此時入場,必不會引起旁人注意。”
二人體型均與秦沈二人相仿,為何而來,不言而喻。
秦嵬和沈雲屏原本只以為來的單有裘得索的人,卻不想竟還有公孫世家弟子,見此人一言一行,絕非公孫家的人行事,同時一愣。
沈雲屏驚愕道:“你是樓里人?”
那弟子點頭:“齊小統領藉此次亂事將我混入別院,只為接應,他擔憂樓主難進院內,特命我一道前來,便於樓主有更多挑選。”
“他好大膽子,竟自作主張,”沈雲屏劍眉倒豎,惱怒道,“我並未要他做這些!”
那弟子見沈雲屏發怒,登時低下頭:“齊小統領知道樓主為何顧慮,也知樓主為他做的讓步與考量,叫我帶話過來。”他頓了頓,輕聲道,“恩情就是恩情,年少時樓主救命之恩不敢忘,公孫世家的恩情他也會以命來償。”
秦嵬心中一嘆,沈雲屏則已不再說話。
那弟子兀自道:“齊小統領說,他昔年將要凍死餓死時,從未想過會有今日。人在江湖,總要做選擇,樓主已為他做過選擇,他自然也會為樓主做出選擇。”
沈雲屏已聽不下去,抬起手不令他再繼續說。
齊小甲已從來往的訊息中推測出沈雲屏的困境,他並不知裘得索與秦沈二人關係,只當沈雲屏為他考慮,選擇了裘得索這下策。
他被插在公孫世家的那天開始,就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從不曾忘。
但與公孫明和雷夫人,與公孫世家,他亦有真心。
兩方夾著齊小甲,他卻已做出選擇——報沈雲屏救命之恩,但他一日不死,一日公孫世家需要他,他就可以拿命來還。
秦嵬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齊護衛如今心裡想必不大好受。”
“你又知道?”沈雲屏冷冷道。
“年少時相交的朋友,本就最難割捨。”秦嵬低聲道。
沈雲屏眉頭略松,他們本就比任何人都知道這句話的含義。
秦嵬看著那公孫世家打扮的百靈鳥,頗有深意地一笑:“幸好這世上,也不是隻有他有年少時的朋友,也幸好別人的朋友,總能忽然跑出來幫他做些事情,是不是?”
那百靈鳥被秦嵬一把提起,茫然不知所措:“做什麼?”
“不做什麼,”秦嵬悠悠道,“只是要你脫衣服!”
“樓主要與我換?”百靈鳥立刻開始扯腰帶。
卻不想秦嵬笑道:“雷夫人本就默許我混進別院內,將她需要的那條胳膊帶過去,想必不會責怪我扯下她家弟子的衣服,套在自己頭上吧?”
天剛有一絲亮色,屋內亮了一宿的燈便吹滅。
一身著郎中學徒打扮的人,與一身著公孫世家弟子衣袍的人一道走出門來。
兩人面容均有改變,易容過後,顯得頗有些平平無奇。一人上了馬車,另一人則翻身上馬。
聽得一聲“駕”,一行人再次啟程,直奔公孫別院而去。
*
馬車正奔著公孫別院的方向行進。
天色雖已大亮,卻仍暗淡低沉。
馬車半道停下,章寬撩開馬車簾進來時,池靜波正將一張紙丟在小泥爐下的火炭中焚燒。
火舌捲起,將上頭的字跡化作一縷輕煙。
馬車內溫暖舒適,池靜波盤腿在榻上,榻上小桌擺著筆墨紙硯和攤開的詩集,見章寬進來便露出笑容:“章伯伯,快來裡頭坐,我見你臉色差得厲害。”
章寬肥胖的身體移動得比往日更慢三分,身披厚重氅衣,撣去灰塵,才肯挪上馬車。
他臉色發白,有種病人才有的灰,但在池靜波面前,卻總有笑容:“你在做什麼?”
“我寫了詩,想拿給段伯伯看,可總也寫不好,就燒掉了。”池靜波秀眉緊蹙,又轉頭看著章寬,擔憂道,“前兩日剛進覲州,您說要去探望朋友,怎麼帶著一身藥味回來?可是路上遇到了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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