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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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已有了易容,但他這樣以裘家之人身份進來的,總會多引人注意一些,略注意點也理所應當。
倒是走在前頭的“公孫世家弟子”大搖大擺,好似真在自己家閒逛,全不見半點兒突兀。
秦嵬那把烏鞘刀正藏在背後的揹著的塞滿草藥的筐裡,公孫家的衣袍穿在他身上,行走間竟不顯得突兀彆扭,反倒瀟灑正氣,與先前跟章寬追逐時狼狽逃竄的模樣判若兩人。
看得出齊小甲也分不清沈雲屏扮作了哪一個,中間兩三次回頭,被秦嵬故作親近地拍一把肩膀,低聲道:“少家主還好麼,一路上真怕趕不及回來。”
齊小甲沉默了一下,因為他已發現這人是誰。
任誰被如此自來熟地拍一拍肩膀,都難免會狐疑一瞬。
好在百靈鳥早已習慣這突來的演戲,低頭道:“還昏著。”
章寬等人邊走邊議論,聽得這句,正要開口,忽聽池靜波“啊”地叫了一聲。
章寬眉頭緊鎖,兩步跨上前去。
見正堂外空地上,正放著一口大棺材!
烏雲壓下,灰色暗淡的天色中,這用料上等的棺材漆得烏黑髮亮,泛著層陰森寒冷的光。
這東西出現得太突兀,眾人均是大驚,連秦嵬和沈雲屏也愣了愣,秦嵬回頭看一眼,沈雲屏衝他略一搖頭。
無影派掌門原本就擔憂不已,此刻瞧見這玩意兒,登時腿軟:“這是出了什麼事?難道……”
“明哥!”池靜波“嗷”一嗓子哭叫起來,撲到棺材旁就要手腳並用地將蓋子掀開,奈何武功不濟氣息不穩,棺材蓋紋絲不動,她更加傷心,“嗚嗚,年紀輕輕,怎麼就?宇哥那樣的死了也就死了,明哥卻一直好好的呀。”
旁邊兒原本驚慌的幾位登時冷靜下來,全都裝作沒聽到後半句。
秦嵬和沈雲屏咬著牙,才沒因她忽然提起段若宇而笑出聲來。
齊小甲平靜道:“這棺材不是給少家主用的。”
池靜波的眼淚立即收回,拍拍袖子,從容地退了回去,還順帶用帕子扇了扇風。
這動作行雲流水,連沈雲屏都看得頗為敬佩。
周圍人略有尷尬,章寬咳嗽一聲:“那這是給誰用的?”
齊小甲道:“給死人用的。”
“棺材自然要用在死人身上,”章寬道,“只是有的死人死無葬身之地,有的死人只得一卷破席,是什麼樣的死人,能用得上如此好料的棺材,得以停靈公孫別院?”
齊小甲尚未回答,就聽一道油滑帶笑的聲音道:“自然是雷夫人覺得有價值的死人,這世上的事情難道不都是這樣?”
眾人一愣,循聲看去。
見另一個身材不輸“寬廣張”的胖子已立在正堂門外,滿臉親切笑容,一雙小眼裡卻透著算計和精光。
十幾年前,他絕沒有站在這裡的資格,更不會有在名門世家議論時插上一嘴的本事。
但如今捉月城內白道,已無一不知這胖子是誰,因為千般園寬廣的大門,本就是為他而修成那樣的。
裘得索!
來客之中多半都曾出入過千般園,見裘得索來,神色各異,但也都拱手問好。
裘得索揹著手,笑嘻嘻地站著,被肥肉擠得只剩細細一條的眼睛卻看向郎中學徒,視線一個個地在他們臉上盯過。
眾人大多都因他的話而看向他的臉,但只有一人不同。
那人面孔雖被圍巾擋著大半,一雙眼卻直愣愣地看著裘得索的腳。
不是他的膝蓋和腿,而是看著他的鞋子。
就好像裘得索齊齊整整地穿著一雙鞋,是一件值得自己看上很久的事情!
裘得索停頓一瞬,那人似有感應,抬頭看他一眼。
如果連這一眼也是誆騙,那這世上將再不會有比沈雲屏更厲害的騙子。
因為以裘得索的精明世故,也不能在這一眼裡看到除了高興之外的其他情緒。
這世上難道真會有人因為裘得索穿著兩隻好鞋而高興?
心頭的盤算與計較好似被濺起的灰塵一般震盪散開,裘得索臉上的笑容有瞬間的垮塌。
千般滋味,難以置信,以至生出許多警惕和衝動。
一個人竟然可以在短短的瞬息間產生如此割裂的情緒,矛盾又激烈地擠壓而下,這十幾年間已十分嫻熟的商人的笑容被絞碎,露出痛苦又真實的內裡。
但這內裡不該在此刻露出!
兩人的視線只一觸碰就錯開,幾乎沒有任何停頓。
裘得索臉上的肥肉略抖動,擠碎的笑容轉為擔憂和惆悵,好似在為公孫明的情況發愁。
沈雲屏攏在袖中的手蜷縮又鬆開,只這片刻,就覺胸中火熱發疼,偏身體還要放鬆地立著。
餘光瞧見秦嵬微微側頭,不發一言。
只有灰色的穹頂中落下一滴雨來。
這本不是最好的時辰,也沒有燦爛的陽光,甚至任誰都能察覺四周湧動的暗流。
但今日有三人無言地重逢。
“裘家主這話是什麼意思?”無影派掌門問道。
裘得索再開口時,聲音好似讓痰卡了一下,咳嗽幾聲才能順暢道:“哎呀,這畢竟是別人家中事,我怎好多說?若好奇,你們自去問雷夫人嘛。”
話音剛落,門內就跑出一公孫世家僕從,神色憂愁卻不忘恭敬:“諸位正堂內說話,佟堡主與晉掌門已先一步來了。”
五大派竟已到齊了四派,眾人心頭一緊,急忙一道進門,連章寬也無暇再顧及其他,跟在池靜波身後匆匆走向正堂。
裘得索擦著汗給章寬讓開條道。
倆胖子錯身挪動,後頭幾人悄默聲地多看幾眼,用肉眼丈量二位寬度,再看一眼正堂大門,完全理解裘家主的擔憂。
畢竟若是真的一道卡在門上,場面就有些太難看了。
池靜波卻不看什麼雙胖,雀鳥般飛進正堂,身後一行人急忙跟上。
聽得身後裘得索耐心囑咐家中人:“我泡腿用的藥先不要管,就放在廊下,不被雨淋即可,大夫那兒正缺人用,快些過來,耽誤少家主病情,我就沒臉回千般園了!”
學徒們自然應是,跟著他走向正堂。
裘得索麵色不變,只等秦嵬和沈雲屏與自己擦肩而過時,才開口道:“回來了?事情辦妥了沒有?”
他說得平淡隨意,也不知要問何人。
沈雲屏並不看他,只道:“雖費時了些,但總算回來了。”
秦嵬心中只恨不能一胳膊一個地將這兩人肩膀摟住,哪怕飯桶的肩膀如今已太過寬厚,但他也能攬得過來,再讓他倆好好地說上一宿。
唯有語言和眼淚,才能撫平心中的所有懷疑和難以置信,讓一切回到十幾年前的小石城。
但三人卻互相沒有看一眼。
他們各自撩開衣襬,跨進十數年前他們從未想過會跨進的門內。
門內,正堂之中,雷夫人正端坐椅上,佟鐵銀與晉孟君分坐兩側,苗真亦在椅上落座。
白道眾人抱拳問安,好似正盟聚賢堂今日已挪出捉月城,正落在此時此地、所在之處!
火盆燒得正旺,一面屏風隔出一角,濃重的藥味與交談聲自後頭傳來,影影綽綽可看到有人活動。
池靜波已撲到雷夫人身旁,哀聲道:“雷姨,我來了,你不要傷心,不要著急,明劍門有得是好藥材好大夫,你這裡的不夠用,我叫他們連夜拉車送來!”
佟鐵銀與晉孟君與池靜波皆算熟識,將她當小輩看待,見她衝進來,原本沉重的臉色略有緩和。
佟鐵銀看一眼緊隨其後的章寬,又向四周掃視一圈,這才道:“靜波,你小聲些,別驚擾病人。”
“明哥都昏倒了,還驚擾什麼!”池靜波道。
佟鐵銀讓她噎了噎,看向晉孟君。
晉孟君卻好似已陷入沉思,盯著手裡的熱茶發呆。
“雷姨,明哥好些了麼?”池靜波問。
另有其他門派掌門附和:“少家主一向體健,怎會突然發病?”
雷夫人再有怒火和焦躁,對著池靜波也柔和三分,嘆口氣道:“也不知是做了什麼孽,他忽地高燒不止,倒地時渾身滾燙,好似被火燒了一般。”
“怎會如此嚴重?”
那邊苗真道:“池少門主有所不知,這趟護送活口回來就很不順,活口被煙嗆死不提,火中只撈出一具殘屍,還不知是不是洪指頭。”
她話音剛落,正盟四派尚未有所反應,白道其餘名門世家掌事兒的便驚地站起:“善堂如今又在活動?”
“少家主這病來的突然,難道與此事亦有關聯?”
“聽聞善堂頗有些害人的手段,那洪指頭更是用毒用慣了的畜生,是不是打鬥中出了什麼岔子?怎不將同行的各派弟子叫來問個清楚?”
佟鐵銀卻道:“是否中毒,還要驗看過後才可定論。”
這邊正說得激烈,那邊裘得索轉過身,看向沈雲屏和秦嵬,擦著汗道:“你們快將藥與金針送去,少家主正在屏風後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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