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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內本是高手雲集,但此刻卻都因公孫明一事而無人在意這幫僕從弟子。

裘得索撂下這句,便轉身去尋椅子落座。

他走路的樣子好像比平日裡更拖沓,在地上踢踢踏踏地發出摩擦聲。

話頭既已被遞過來,秦嵬和沈雲屏也各自悄無聲息地順著牆根飄進屏風之後。

秦嵬已摘下斗笠和蓑衣,直覺沈雲屏落後自己兩步,不由回頭看去。

沈雲屏的圍巾已拿下,露出一張易容後發灰的臉,唯有一雙眼亮得嚇人,正盯著裘得索一瘸一拐的腳看。

不等秦嵬猶豫是否要拉他,沈雲屏已轉過頭來,真如郎中學徒一般衝他這個“公孫世家弟子”一點頭,神色如常地走進屏風之後。

只有一道極小的聲音傳來:“他如今再不必為花一雙鞋的錢卻只能穿一隻腳而憂愁了。”

第88章

當躺著都變成一件煎熬的事情時,人就會發現自己的身上竟然可以平白無故地哪兒哪兒都難受起來了。

公孫明感覺此刻有一千隻螞蟻在自己的身上爬,同時又覺得有一千頭牛在自己的身上亂踩。

身下的軟榻彷彿變成了他鑄劍打鐵時用的火爐子,將他烘烤得後背發汗不止。

原來比中毒更難受的事情,是裝作中毒!

沈雲屏提著藥箱光明正大地繞過屏風時,正瞧見公孫明筆挺緊繃地在榻上冒汗,兩眼骨碌碌地在眼眶裡亂轉,幾次想要伸長耳朵聽外頭的動靜,都被坐在榻旁小凳上的枯瘦老郎中一巴掌拍回去。

公孫少家主這段時日吃的委屈比往前十幾年加起來都要多,幸好是個老實脾氣,竟也忍住了,隨便那老郎中在自己臉上塗塗抹抹地擺弄。

老郎中十指指甲修剪得當,只是根根枯柴一般,粗糙乾涸的皮裹著骨頭,骨節粗大略有變形。

一個有著這樣雙手的人,必然有著段不好過的日子。

他的頭髮花白稀疏,兩頰乾癟且斑點遍佈,鬍子雖長至胸口,卻稀稀拉拉。

但他鬆垮眼皮遮蓋大半的眼睛卻仍舊發亮。

亮得像一根反著火光的銀針!

沈雲屏原本已記不清這張臉,但看到這針似的眼睛,卻發現自己仍舊記得。

即便這張臉已變得太多,變得太老。

他提著藥箱頓了頓,心中千般滋味,卻都只能閉口不言。

這畢竟不是說話的地方,也不是說話的時候。

老郎中掃他一眼,冷冷道:“金針與散惡粉帶來沒有?”

見這老頭似乎沒有認出自己,沈雲屏心中苦笑,他難道不也變得太多太多?

他將藥箱置於榻旁俯身掀開,平和道:“已全都帶來。”

聲音壓得很低,但卻因有屏風阻擋且外頭眾人正大聲交談而沒做多少偽裝。

公孫明聽得耳熟,緊閉的兩眼悄默聲地睜開一條縫,正對上沈雲屏微笑的臉。

他險些彈跳起來,卻見沈雲屏舉起拳頭,登時回憶起在渡風城時眼眶青紫三天的感覺,兩眼一閉又悄默聲地躺了回去。

沈雲屏來不及管這傻小子,留神聽著屏風外側的對話交談,手上也不耽誤,自藥箱中撿出放金針的針衣和散惡粉,遞給老郎中。

卻不想手剛一抬起,三根手指便搭在了他的手腕上,不重,但無論沈雲屏的手腕如何轉動,都穩穩地粘著他的脈。

沈雲屏五指呈爪狀,錯骨手剛捏成,不及使出,便覺腕上發麻,乾枯的手指掐著他的手腕,精準地在穴位按下,立即使他散了勁兒。

一個大夫總會找到最合適的穴位。

而一個大夫的指頭,在號脈的時候,也本不該有任何抖動。

老郎中的手指卻在摸清沈雲屏脈象後顫了顫,沈雲屏也在這顫抖過後鬆開了手指,半晌,低聲道:“何必如此?”

兩人的動作幅度並不大,速度卻快得驚人。

公孫明甚至沒反應過來就已結束,起先驚愕於傳聞中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沈樓主竟有如此兇狠陰損的招式,繼而驚愕於那本像茅坑裡石頭一般的老郎中竟面露悲色,嘆了口氣。

“我已老邁,有時覺得自己活得太久,很不耐煩,”老郎中低聲沙啞道,“但近幾年,卻又覺得活著是件不錯的事情。”

沈雲屏臉上的笑帶著些許苦澀:“活著本就是最好的事情。”

兩人只說了這兩句,再不多言,甚至不看對方一眼。

公孫明兩眼圓睜,驚異地品出些許不對味兒來。

他已知道這老郎中身份,卻沒想到老郎中竟似與沈雲屏交情頗深。

剛張嘴要說話,就被沈雲屏和老郎中一道按住口鼻。

一股大勁兒掰開他的下巴,塞了個什麼東西進嘴,嗆得他咳嗽不休。

屏風外後進來的白道眾人才剛從談話中得知公孫明竟還在正堂內,聽到這歇斯底里的咳嗽,不由道:“少家主既昏倒,怎不帶去捉月城醫治?”

雷夫人憂愁道:“明小子倒下得突然,若非裘家主隨行大夫在場,真不知如何是好。他如今身體不宜挪動,臥房都來不及去,豈能在馬車上顛簸?”

她手指頂著額角,好似已心慌意亂。

聽見自己的名字,裘得索嘆道:“裘某雖總想為夫人多做些事情,卻不該是這樣的傷心事。”

他胖乎乎的手拽著袖子擦擦眼,裝模作樣地吸了吸鼻子,哽咽道:“真是嚇人得很,佟堡主與晉掌門方才進來時已看過了,少家主這樣子,真是,哎,真是。”

“真是”了個半天也沒一句實話,偏哽咽的樣子真得不行。

這邊沈雲屏和秦嵬聽到飯桶這動靜,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

比讓他倆演戲更難熬的,無疑是看知根知底的朋友故作傷感。

總有種穿著老舊裡衣躺在榻上剔牙時,被別人推門撞破的尷尬。

沈雲屏卻自這尷尬和雞皮疙瘩裡找到一點兒笑意。

他只是沈雲屏時,與裘家打交道,總厭煩裘得索圓滑世故又狡詐多端。

但謝翎得知飯桶是這個樣子時,就只剩下了高興。

這世上怎會有不為好朋友有了本事而高興的人?

堂內眾人見這滑不留手的裘胖子嘴裡不給半句有用的,只能又去看佟晉二人。

晉孟君尚未答話,佟鐵銀已道:“我看少家主那模樣,躺得像個硬/挺著的木棍兒似的,確實不好挪動,我們都沒敢近前打擾大夫診治。”

他將“沒敢近前”咬得清楚明,又看向遠處趙二堡主:“是吧?”

秦嵬立在屏風一側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見趙二堡主兩邊各站著公孫世家弟子,又被擠在遠處,自方才至今都沒能近前幾步與佟鐵銀單獨說話。

聽得這句,趙二堡主神色惶惶地“嗯”了聲:“是,是。”

話音還沒落下去,池靜波就已自椅子上起身,不管旁人是什麼臉色,兀自傷心地奔去屏風後頭:“明哥已是個榆木腦袋,若再變成木棍可怎麼辦?”

雷夫人聽得這句,用袖子掩著抽搐的嘴角垂下頭去。

一旁眾人以為她是傷心,紛紛寬慰。

章寬滿臉尷尬,一面言辭阻攔池靜波,一面卻起身跟上。

佟鐵銀與晉孟君為免池靜波驚慌間再出亂子,只得也一道過去,佟鐵銀略有不滿:“靜波,你年紀也不小了,又是個姑娘家,如此橫衝直撞,若要段盟主知道,必要怪咱們沒照看好你。”

那頭苗真已冷冷道:“都是江湖上混飯吃的,難道還要講究這些有的沒的?”

佟鐵銀張了張嘴,瞥見苗真背後的雷夫人,再沒吭聲。

池靜波已繞過屏風,一眼瞧見小榻上的公孫明,登時哭著撲上去,兩手抓著公孫明的耳朵,將他的腦袋自枕頭上揪起,驚唿道:“明哥的臉色怎麼像煮熟的蝦子,還燙得嚇人!”

公孫明服藥後發紅的臉色,因池靜波這死命的晃悠而憋得更紅。

一旁的老郎中和兩三個學徒急忙將人從池靜波手裡搶走,以免真被她搖得暈過去:“少門主,公孫少家主只是昏迷,還未成死豬,怎經得起如此晃動?”

跟在後頭的章寬原本已伸手要去把公孫明的脈,這會兒卻被池靜波的動作嚇得夠嗆,肥胖的身體在地上彈了彈,慌忙將池靜波拉開:“哪有你這樣探望病人的,靜波,你安分些!”

“我心裡發慌麼,”池靜波擠在榻旁坐下,全無半點客人的自覺,偏又哭得梨花帶雨,感人肺腑,“明哥小時候偷騎段伯伯家的馬掉下來,臉砸在地上,都沒這樣紅過,也沒這樣燙過。”

佟鐵銀無奈道:“因為從馬上掉下來臉砸在地上是流鼻血,又不是發高燒!”

秦嵬心中真誠地感嘆,這池少門主實在是個妙人,她越關心誰,就越揭人家的老底。

偏偏池靜波又總表現得關心所有人。

所以所有人都擔心她會揭自己的老底。

眼見公孫明貼著小榻裡側的手五指摳著身下墊子,秦嵬幾乎已有些同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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