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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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旁邊沈雲屏伸出一隻手,將小被向上拉了拉,擋住公孫明的動作。
沈雲屏側過頭來,臉繃得死緊,與秦嵬對視一眼,又急急忙忙地錯開。
以免同時笑出聲來。
那邊池靜波又道:“究竟是發燒還是上了蒸籠?高熱還吐白沫的,除了螃蟹外,我還沒見過呢!”
眾人一愣,循聲看去。
或許是被池靜波搖晃一通的緣故,公孫明緊閉的嘴唇微微鬆開,自唇角流下些許幾不可查的白沫,若非池靜波眼尖,未必會有人發現。
晉孟君驚道:“先前來看時還沒這問題,怎麼回事?”
“郎中,大夫,明哥是不是要死了?”池靜波嚎啕,又拽著公孫明的胳膊來回晃。
公孫明被她猝不及防地大哭嚇了一跳,險些將嘴裡含著的吐沫用的藥丸嚥進肚裡,感覺自己離死的確只差一步。
雷夫人以袖掩面,似每個為孩子憂愁的阿孃一般傷心地快步走至榻旁,哀聲道:“我的兒,真是遭罪,誰害你至此?阿孃決不輕饒!”
說著伸手用帕子擦擦公孫明的嘴。
公孫明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雷夫人一把捏開嘴,順勢將藥丸吐出。
秦嵬與沈雲屏隱在不起眼的暗處,撇著各色人等的表情。
堂內皆是在江湖上有頭臉的人物,因此絕沒有一個徹底的傻子。
聽雷夫人這一句話,無影派掌門已驚道:“夫人此言,難道已確定是中毒?”
“少家主好端端地,怎會中毒?”佟鐵銀叫道。
趙二堡主已落在最外圍,忽然道:“下毒無外乎幾種方式,要麼口服,要麼吸入,或是皮膚接觸,少家主應當都沒有過。”
晉孟君眉頭緊皺,轉過頭去,問同樣落在外面的孫長老:“他倒下時是什麼情形?”
孫長老道:“少家主倒下之前,獨身一人立在雷夫人身旁,是栽倒在地後才被我等一擁而上扶起,事後檢視身體,倒也沒見可疑事物。”
“清晨來正堂時,聽聞也未曾用飯,只在正堂喝了幾口茶水,但茶水我等也有飲用,茶杯更是隨機擺放。”趙二堡主道。
佟鐵銀嘆道:“想來是少家主一路奔波老累,才得了疾病,夫人莫要太著急……”
話未說完,就被冷哼聲打斷。
老郎中擦著指縫,頭也不抬。
佟鐵銀看向他:“難道我說的不對?”
他生得虎背熊腰相貌剛勐,沉下臉來,竟有些駭人之色。
老郎中卻好似感受不到:“難道有對的地方?”
佟鐵銀怒道:“哪裡來的老頭,說話如此嗆人?江湖上的事情,你也要多嘴?”
“江湖上的事情,老朽早已不感興趣,但藥理用毒上的事情,怎麼你倒好像很懂一樣?”
佟鐵銀一噎,嘴巴繃緊。
池靜波擦著淚道:“若真是毒,也不敢耽擱,止風堡並非用毒的行家,佟叔叔還是讓懂得人說嘛。你賭錢時我勸你,你不也這麼說我的麼?”
佟鐵銀臉色發青,不知是讓氣得還是其他。
老郎中起身,慢吞吞地掰過公孫明的臉:“諸位要將少家主當高燒來治,現在就不需要去吃晌午飯了。”
“這是為何?”晉孟君問道。
老郎中道:“因為他再過半個時辰就會死,而本地風俗,入殮弔唁的時候自有大席可吃,午飯吃那麼多還佔肚子。”
晉孟君:“……”
章寬面露詫異,上下打量起這郎中。
郎中卻不在意四周人的目光,只又道:“他原本雖有些發燒,卻忽地燒得厲害,渾身不能亂動,口中溢位帶有腥味的白沫,的確是中毒所致,只是既非食用,也非吸入和接觸。”
說罷,一指公孫明下唇。
只見下唇正下方凹陷處,竟有一極細小的針眼,傷口四周泛起不正常的淡青。
這傷口極小,若非郎中指出,幾乎沒人會想到導致中毒的傷口竟然會在這地方。
“浸泡過毒藥的針自此處刺入,隱秘難辨,中毒之人體內痛苦萬分,疼到發狂,但這時間很短,不過片刻就會如高燒風寒至死一般平靜地嚥氣。”
郎中又用指甲蓋剮掉公孫明口角一點白沫,置於水碗的清水中,便見原本清澈潔淨的水中似滴入一滴墨汁,暈染了絲絲黑色。
四周之人臉色劇變,雷夫人道:“這是?”
郎中冷冷道:“此毒無名,製成這毒的主要材料,是產自嶺南煙瘴之地的一種毒草,復加入十類毒蟲汁液合成,因過程複雜,近些年已少有人用,哪怕是一二十年前,能制這類毒的也只有天嶽教和——”
“善堂!”晉孟君臉色發白,“嶺南本就是善堂發家的地方!”
善堂。
自屠青死後,這兩個字已重新回到江湖上。
雖已沒有當年那樣令人膽寒,但卻蒙上了一層血鏽的味道。
眾人同時收聲,只從互相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樣的詫異和擔憂。
有人道:“善堂的毒為什麼會出現在公孫世家的別院,難道——”
“別院內只有自己人,”章寬開口,“難道有人趁夜混了進來?”
這一句話令原本已認定內賊所為的人略一停頓。
卻聽苗真道:“少家主身上這些症狀,我好似在別的人身上見過。”
眾人一愣,唯有郎中驚訝道:“何人?”
“死人!”苗真吐出兩個字。
如此冰冷的兩個字,簡直毒蛇一般令人心驚。
不等旁人詢問,苗真已又道:“我自奉春臺帶走的善堂活口,一個大鬍子虯髯漢,死前就有此症狀。”
她將來龍去脈簡略得當地說了一回,在場之人無不變顏變色。
“當時他與止風堡一弟子剛自著火的穀倉中逃出,我以為他身上的高熱是因灼燒,只在屍體抬走後才留意到口角白沫。”苗真又道,“他彌留之際,的確做出過發狂一般的行為。”
來此地的白道之人並非人人都在這段時間去過正盟,無影派掌門驚訝道:“那活口死了?”
佟鐵銀脫口而出:“這人不是被濃煙嗆死的嗎?”
秦嵬與沈雲屏同時抬頭看他一眼,但又各自垂下頭去。
“是嗆死的!”趙二堡主隔著老遠附和。
佟鐵銀面色一緩:“既如此,何來中毒——”
本坐在榻旁一眼不發的雷夫人忽然站起了身。
她的動作平靜且穩重,頭上珠翠因起身而叮噹作響。
細微的、華貴的聲音,將佟鐵銀粗大的嗓門封住。
有的人立在這裡,本就足夠具有威懾力!
雷夫人的臉上已看不出多少獨子病重的悲痛,只斜眼過來,冷聲道:“奇怪,佟堡主倒好像早知那活口是被煙嗆死?”
佟鐵銀頓了頓:“夫人先前收到少家主來信時,已在正盟說過。”
晉孟君卻道:“可當時夫人只說‘活口似乎是死了’,就匆匆離開。”
佟鐵銀咳嗽一聲:“我也沒記清楚,但方才苗閣主已說過,活口是自火中救出,不是燒死就是嗆死也正常吧?”
當時場景,見到的人本就不多,弟子們此刻並不在正堂內,晉孟君只能側頭去看孫長老。
“我與趙二堡主當時正在莊院內廝殺,趕到時活口已死,並未看清具體情況。”孫長老倒是實話實說。
佟鐵銀還要再說,池靜波已急不可耐地站起身,提著裙襬朝外走去:“那活口究竟如何死的,驗一驗不就知道?屍體現在何處,你們若不動手,我去將他拖過來!”
章寬兩步上前,正將池靜波攔下,低聲道:“少門主,公孫世家家事,咱們怎好插手?”
卻不想身後已傳來雷夫人的聲音:“不錯,一驗便知。”
白道眾人本就雲裡霧裡,公孫明中毒一事實在詭異,唯恐成為無頭公案,如今能有線索,自然同意順著查下去。
雷夫人摸了摸兒子的腦袋,走出屏風,命人去將正堂的門開啟。
“雷夫人!”佟鐵銀大聲道,“段盟主尚在趕來的路上,如此大事,我想還是要聽盟主的意思,咱們正盟一貫如此,若私下行事,難道不覺得不尊重段盟主他老人家?”
原本走動起來的眾人聞言一頓。
人群中有人猶豫著附和:“左右大夫在這裡,公孫少家主性命無虞,等一等段盟主也並非不可。”
“五大派齊聚,再行商議。”
雷夫人轉過身,好似頭一遭認識佟鐵銀一般,將他上下看了一遍。
佟鐵銀眼角抽搐,聲音又緩和些:“夫人,非是我老佟不著急……”
“你自然著急,”屏風後有人冷冷道,“佟堡主簡直急不可耐,要在公孫世家的地盤上耍起威風、管上事兒了!”
這聲音略有些含煳,卻聽得出惱怒與屈辱。
因有屏風擋著,只瞧見是個公孫世家弟子打扮的影子輪廓在說話。
此言一出,兩側公孫世家弟子們紛紛面露怒意,已不需雷夫人說話,各自攥緊腰間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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