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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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的聲調依舊低沉柔和,總顯得十分悠閒。但“煩人鬼”三字出來,江判原本低著的頭略抬了抬。
不等她找個揣度表情的機會,範遇塵已壓著聲兒道:“我不想在你那八卦雜文的小道訊息冊子上,瞧見今天任何一件事兒!”
江判的腦袋只好又耷拉下去。
範遇塵在她耳邊低聲耳語了幾句,不需他重複第二遍,江判已點了頭:“記著了,我這就去辦。”
“你一貫在北邊兒活動,這次讓你去不熟的地方實屬無奈,”範遇塵掏出一枚拇指大的玉墜兒遞給她,“萬不得已時,可調些以前的死樁來用,但需謹慎。”
江判看了眼玉佩上的符號,“哦”了聲就給塞進懷裡,好似全不把這東西的價值當回事兒。
範遇塵見她這榆木疙瘩一樣看不出想法的鬼樣,只好又道:“顧著點兒小命,等這些事兒都了了,你有什麼需求樓裡都可以盡力滿足。”
“嗯。”江判抖抖衣襬,“沒別的我就先走了。”
動作裡難得顯出點兒情緒,是對範遇塵羅裡吧嗦的不耐煩。
兩手剛撐在窗戶上,就聽身後傳來沈雲屏的聲音:“要入冬了,聽說這裡的冬天是會凍死人的。”
江判不明就裡,但還是停下翻窗的動作:“的確很冷。”
沈雲屏的手指扣著酒杯,平淡道:“你那些眼線手裡的銀子撐得到開春兒嗎?”
範遇塵也想起這茬:“若是不夠現在就說,這筆銀子樓裡一直是備著的,你也知道。”
江判的表情略有些鬆動,微微低下頭:“夠用。做一天工賺一筆錢,已都攢夠了過冬的銀錢,多的他們也不會伸手亂要的。”
不等沈雲屏再開口,江判與範遇塵同時表情一頓,江判低聲道:“來人了。”
敲門聲果然響起,江判隨即消失在視窗。
門外的並非秦嵬,而是端著吃食的店夥計。
除了兩碗湯麵外,夥計送上來的竟還有兩碟子片好的滷豬頭肉!
沈雲屏已不知是該氣還是該笑:“自打抓到我這個冤大頭,他的伙食倒是好起來了!叫你送菜上來的人呢?”
“那位大爺已在樓下大堂吃到第二碗湯麵啦,”夥計笑道,“心情好得很,還叫了一壺酒,您要是需要,我端壺一樣的上來。”
“只有湯麵?難道沒有再點上幾碟子下酒的小菜?”
夥計邊麻利地將旁的剩菜碗碟撤走邊道:“也叫了豬頭肉來吃,我們掌櫃的本也問他要不要再來點兒別的下酒,那大爺還跟咱們逗悶子來著。”
“都說了什麼?”範遇塵多嘴問道。
“那位大爺說,他原本今晚有了最好的下酒菜,可惜那下酒菜長了腿——”
範遇塵開始劇烈咳嗽。
沒等店夥計奇怪,就聽見另一位錦袍少爺斯文溫和道:“下酒菜怎麼了?老範,你要是嗓子癢,就出去咳完再進來。”
老範的嗓子立刻好了。
店夥計只好繼續道:“他說下酒菜長了腿,他怕多看兩眼,就會被一腳蹬開!”
屋裡沒人再接話。
等店夥計一熘煙兒走了,且順帶手將客房門關上,範遇塵才冒出一句:“大晚上吃那麼老多,他今夜定要噎得睡不著!”
“他要是能被飯噎著,豬就能立起來用兩條腿走道了。”沈雲屏的語氣比死人的心跳還要平靜。
範遇塵全憑著做人下屬的責任感寬慰:“好歹那也是頭吃飽了的豬,咱倆還餓著肚子呢,不如先吃飯?”
說完就覺得有些後悔,因為樓主看他的眼神,好像他才是一頭豬。
沈雲屏捏了捏鼻樑:“吃吧,我難道還能堵著你的嘴不成?”
範遇塵當即把什麼眼神什麼樓主全都拋諸腦後,提起筷子就吃。
那邊兒沈雲屏卻並無胃口,他站起身在屋中踱步,思索道:“不過至少可以確定,在江判去而復返這段時間,秦嵬一直在樓下大堂待著。”
範遇塵吸著麵條含煳道:“這真是他為數不多有眼色的時候。”
沈雲屏深以為然,抬手推開原本虛掩的窗戶:“你再去置辦幾身本地人常穿的衣服,天冷了,要厚些的,不必是嶄新的。”
“知道了。”範遇塵明白沈雲屏的意思,眼下不年不節,太新或太薄的衣服都過於顯眼,“明天進城,是否要再支派些人手過來?”
沈雲屏轉著玉扳指:“算了,眼下人手本就緊缺,再暴露就不好了。再者,秦嵬是個一有風吹草動就狼一樣亂咬的人精,別在他面前做小動作。”
冷風順著敞開的視窗灌入,將沈雲屏額前髮絲吹開,風裡夾雜著泥土的氣味。
範遇塵道:“還沒入冬晚上就已經冷成這樣,隆冬臘月手腳都得凍得梆硬了。”
沈雲屏斜倚在窗前,慢慢道:“凍得僵硬又算什麼?真到了滴水成冰的時節,手腳上都長滿了流膿潰爛的瘡,三四個小孩兒裹著一個破毯子睡覺,一夜過去,最外層的那個早晨起來四肢都得搓揉著才能抻開……”
寒冬之下,許多窮人就跟冰雪一樣,隨著春季的來臨而消失無蹤。
範遇塵咀嚼的動作頓了頓,小心開口:“我記得你說過自小是跟爹孃生活,出事後就被老樓主帶走,何時經歷過這小乞兒一般的生活?”
沈雲屏回過神,不在意地笑了笑:“只是小時候見過這樣的人罷了。”
見他不欲多說,範遇塵也不再問:“你這碗麵再不吃就泡漲了!”
“我哪有吃麵的心情,”沈雲屏不陰不陽道,“他只是擔心被下酒菜一腳踢開,我卻是實打實被下飯菜氣個倒仰還得倒貼銀子。”
“是嗎,”範遇塵端起飯碗,“我的胃現在反而好受多了。”
範統領在這個夜晚品出些苦中作樂的味道,痛快地填飽肚子,悄默聲地出了客店,去做自家樓主囑咐的事情。
除了湯麵和豬頭肉外,秦嵬果然還照例叫了熱水洗漱。
等店夥計抬著熱水敲開門,沈雲屏已完全沒有了脾氣,甚至乾脆把秦嵬這熟練的點單當做了周到的服務。
店夥計撤下碗筷離開,沈雲屏關房門時朝外瞧了一眼。
那頗會氣人的混帳已回了自己那間客房,不知是睡是醒,只瞧見一盞燭燈還亮著,隔著煳窗紙投來模煳的光影。
沈雲屏不由想起睡在破廟那晚的火堆。
那晚睡不著時,秦大俠成了個閒扯淡的好物件。今夜要還是睡不著,沈雲屏就得另想個打發時間的法子了。
好在沒了破廟梆硬的地板和潮溼的水氣兒,入睡並非一件特別困難的事情。
洗漱一通又吹了燈,沈雲屏剛一躺下,便被懷裡的物件兒硌著。
掏出來捏在手中,又是那把金玉小刀。
沈雲屏習以為常地一寸寸撫摸著上頭的刻紋,在黑暗中慢慢思索這幾天各種令人頭大的事情。
今夜的睏意來的很快,不知為何,團團迷霧似的雜事掀開,沈雲屏竟又想起了破廟裡的火堆。
他在年少時也曾有過和幾人擠在火堆旁取暖的日子。
但與範遇塵所想不同,那些日子之於他並不難熬,反倒多是快樂。
在他迄今為止的人生中,很少有過那種純粹只為了高興而活的日子。
那時每天吃完午飯,他就會出門順著雜草縱橫的鄉間小路飛奔。
等跑得開始大喘氣兒時,就到了那間塌了一半的破土房。
繞過早就被從內封死的圍牆正門,輕車熟路從另一邊兒的狗洞裡鑽進去,在正房破爛的門上按節奏敲擊——三長一短一長,這暗號沈雲屏至今都記得。
給他開門的多半是那個叫“飯桶”的小子,和這名字不同,飯桶瘦的像根麻桿,總問他帶吃的來沒有,又一瘸一拐地將他拉進門。
叫“強磨盤”的小子又矮又黑,一定縮在破毯子裡打瞌睡,見他來了就點點頭,也不知道是真打招唿,還是困得點頭。
跟這倆小乞兒說了兩句,年少時的沈雲屏必定會徑直走進屋,輕手輕腳地走向挨著火堆坐著的小子,挨著他坐下。
他有時坐右邊,有時坐左邊,有時則乾脆悄無聲息地站在對方身後。
坐在火堆旁的乞兒常年蒙著一條寬布帶,布帶散發著草藥的氣味。
裡頭裹著的是止痛的藥,這乞兒因眼疾已近乎全瞎,他也有名字,叫“熊瞎子”。
熊瞎子的腳邊總撂著一根手臂粗的長棍,棍子一頭沾著凝固發黑的血,另一頭則因經常把握而磨得包漿。
一個有著這樣長棍的人,哪怕只是個孩子,也早已不再單純。
這樣的人的脾氣也和這棍子一樣沾著血氣兒。
但年少時的沈雲屏並不在意,他照舊每次都耍這樣討人厭的把戲,而熊瞎子也總會每次都精準地將頭轉向他在的方向,並朝他伸出手。
沈雲屏見到他伸手,便會傾斜身體過去,以免熊瞎子的手落了空。
瞎子的手就是眼睛,在地上找吃食時要用它,尋路時也得用它,“看”人時還是要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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