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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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沈雲屏因臉上的毒瘡而敏感多疑,常會鬧一些連自己都覺得沒理由的脾氣,走在路上被人多看兩眼,便會大發雷霆。
但熊瞎子“看”與旁人都不相同。
那手在他臉上輕輕摸索,沈雲屏聽得到手上繭子和老皮勾得他臉上敷藥用的紗布發出輕響。
熊瞎子摸了摸,無奈地笑道:“謝翎,你怎麼又來了。”
只這一聲,沈雲屏就知道自己此刻身在夢中。
父母已死多年,他早已沒有了可以讓他飯後奔出去的家門,靜靜坐著的三乞兒的面容在他的記憶裡都已模煳,這破土房也被雨水沖塌。
而“謝翎”這個名字,也有十幾年沒用過了。
夢裡的熊瞎子被寬布條遮蓋了大半張臉,因為見光便疼痛難忍,所以布條幾乎從沒有取下的時候,留給沈雲屏的記憶多半都是這模樣。
他在夢裡握住了撫摸臉頰的手,只感覺這手又小又冷,和那把金玉刀一樣,不大點兒的地方,刻滿了傷疤跟老繭。
夢裡一切都沒有來由,金玉小刀也不知何時又出現在懷裡。
沈雲屏把熊瞎子的手指掰開,將夢裡尤在的金玉刀塞在他掌心,笑道:“聽說瞎子記人的方式與眾不同,你如果還記得我,就帶著飯桶和強磨盤來找我,我有了許多錢,飯桶能頓頓吃飽,強磨盤有無數錦被毛皮蓋。”
頓了頓,又說:“我也有了許多門路和法子,一定治得好你這倒黴眼睛。”
夢裡無人回應。
沈雲屏兩手死死握著熊瞎子的手,將臉埋進那雙冷而粗糙的手掌裡:“你要是還活著,就讓我找到你。”
那冰冷的手在他記憶裡好似一塊兒冬日裡上凍了的石頭,硌得人難受,他年少時從未想過,“硌人”這個詞兒竟然可以用來放在活人身上。
可他依舊握得用力。
掌中的冷意已逐漸轉為一種隔著皮膚頂在骨頭上的痛感,沈雲屏忽地睜開眼。
握在掌心的並非記憶裡傷痕交錯的手,而是那把貼身攜帶了許多年的金玉刀。
玉製的小刀早已被焐熱,因死死地抓了一夜,鬆開時五指關節僵硬,掌中起先是發白,隨後又成了一片凍傷似的紅。
沈雲屏坐起身,斜倚在床頭瞧著自己空蕩的掌心,腦中難得有了片刻的空白。
敲門聲響起,範遇塵在門外低聲道:“少爺,都已備好了。”
這一聲彷彿催人回魂兒的黑白無常的鎖魂鏈,將沈雲屏從“謝翎”的軀殼裡索走。
沈雲屏搓了把臉:“進來吧。”
範遇塵拿著置辦好的衣袍推門進來,瞧了眼已站起身的沈雲屏,直覺樓主心情欠佳:“睡得不好?”
“那要看你覺得什麼才是‘好’了。”沈雲屏倒了杯冷茶,伸出兩根指頭在範遇塵拿進來的衣袍裡捏出一套自己還算看的過眼的,見範遇塵已換上了才過來,又道,“秦嵬那邊兒呢?”
“我也找了合適他身量的。”範遇塵做這些事情十分細緻,“我叫他們做了油餅和粥送來,墊兩口再出發。想著那位殺神的飯量,還特地給他叫了雙份兒的呢。少爺,咱們以前何曾做過這種賠錢的買賣?”
沈雲屏聽出他話語裡的抱怨,不由輕笑一聲:“那吃白飯的在做什麼?”
範遇塵低聲道:“天剛有亮色便出門了,擱後院兒用店家壓醬缸的大石塊兒練臂力,直到剛才才回來。”
沈雲屏已轉去屏風後換衣服,聲音慢悠悠地飄來:“都到了這步田地,他倒是還能從容練功。”
“以前插在他身邊兒的那些百靈鳥就說過了,只要有空暇,小刀鬼就都在練武。”
無數批監視秦嵬的百靈鳥帶回的訊息上都記著,除了做揭榜的活計時會顧不上練武,秦嵬從不曾懈怠過一天。
沈雲屏整理著衣襟繞出屏風,又將金玉小刀貼身放好,哼笑道:“要是讓那幫整日模仿他的人知道秦大俠用壓醬缸的石頭鍛鍊,明日醬缸石頭都要被買到漲價。”
“以前手底下有的暗樁缺錢,拿了幾塊兒後山挖的破石頭說是小刀鬼慣用的,結果大賺一筆。”範遇塵笑道,“那幫效仿的人要是也能有他這份兒努力,如今至少也能有他一半兒的實力。”
沈雲屏淡淡道:“在用刀的天賦之前,他先有的是勤勉與忍耐的天賦。這是最簡單的,但也是最難得的。”
這是他從百靈鳥帶回的那些記錄裡得出的結論。
幾年間堆積了一整個架子的對秦嵬的記錄裡,枯燥無聊的練功佔用了三分之二的頁面。
好像秦嵬的生命裡除了賺煳口錢外,就只剩這一點樂趣。
範遇塵忍不住道:“您分明挺欣賞他,但怎麼依舊覺得他煩人?”
沈雲屏把睡前拿下的玉扳指悠閒地戴上:“因為我捉摸不透他這種人在想什麼,而越是捉摸不透,我就越想知道。”
*
秦嵬兩手抱臂斜倚在客店屋簷下看著街道,不知在想些什麼。
直到沈雲屏的腳步聲已近了許多,秦大俠這才慢悠悠地站直身轉過頭來,見主僕二人已換了身更加不起眼的衣袍,笑道:“看來什麼時候穿什麼衣服,少爺是不需我多嘴了。”
“可我卻要額外多操很多心,”沈雲屏臉上獨屬於八方樓主的那種笑已又端了起來,“你的那套厚衣,老範也已備好了。”
秦嵬故作驚喜地朝他一抱拳:“不知這次又是什麼顏色款式,想如何打扮秦某?”
沈雲屏意味不明地看看他:“若要按我的喜好打扮,你也就不必去渡風城了。”
秦嵬想了又想,決定還是遵照直覺,不問沈雲屏的喜好到底是什麼鬼樣。
“你剛才站在這兒看什麼?”沈雲屏也不在意他又開始裝聾。
“我等得無聊,”秦嵬一攤手,“在想少爺。”
“哦?”沈雲屏笑道,“都想了什麼?”
秦嵬道:“想您什麼時候肯下樓,讓我不那麼無聊。”
這回答好似昨日隔著煳窗紙透出的燭光,飄飄忽忽沒個正型。
不等沈雲屏開口,秦嵬又道:“既然少爺已下樓,我們最好即刻動身,趕在渡風城城門開前便到,和那些往來商隊一道進去。”
沈雲屏微微側頭,秦嵬理解他這意思,湊近了低聲耳語,囑咐幾句進城後要注意的事情。
剛說沒幾句,範遇塵提著個小包裹走過來,小聲道:“這些散碎銀子應該就夠了。”
秦嵬看了眼小包裹,再看向沈雲屏,後者抬了抬下巴。
就見範遇塵揣好了小包,悄默聲地去了對面兒狹窄的巷子。
天還未完全亮,朦朧光線中隱約可見巷裡坐著幾個小小身影,擠在一團兒貼著牆探頭探腦,見範遇塵過來立刻爬起身要跑。
範遇塵吹了一個唿哨,聲調長短略顯怪異,卻令那幾個破衣爛衫的小孩兒停下腳步。
他走進昏暗之中,片刻後又腳步鬆散地走出來,兩手空空,那小包裹已不見蹤影。
對沈雲屏點了個頭,表示已經辦妥,這才一步三搖地又奔去後頭牽馬和放行李。
“哎,”秦嵬嘆道,“我還以為那些是給我的呢,獎勵我這大冷天站在樓下為少爺守門。”
沈雲屏聽他語氣裡半真半假的哀怨,不由笑道:“要入冬了,這幫叫花子的日子會很艱辛,小叫花子的日子則比大叫花子更難熬。”
說罷,轉過頭來用眼神將秦嵬熘了一遍:“你的塊兒頭這麼大,即便是暴雪也要花上許久才能將你凍死,就不必跟小孩兒們搶這些零花錢了。我難道給你的還不夠多?”
他說完又搓了搓手,好似握筆桿子的白皙手指指尖兒已被凍得有些發紅,像羊脂玉里裹著團兒紅棉絮。
秦嵬並未回答,只將目光投向範遇塵方才去過的漆黑巷子口。
那地方在昏暗中像個巨大的棺材口,每年冬天都會吞沒幾條無家可歸的性命。那會兒要是能遇到沈雲屏這樣的冤大頭,年少時他的日子肯定會好過得多。
不過好在他也是有過好運氣的。
人一輩子能走到今天,總是碰到過好心眼兒的人的。
那種人比泥胎神像要熱乎得多。
耳邊傳來沈雲屏的聲音:“現在你又在看什麼?”
秦嵬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看向沈雲屏,權當沒瞧出對方眼裡的探究,微笑道:“我在看少爺的手。”
沈雲屏愣了愣,下意識要將手放下,卻感覺一個略有些冰冷的物件兒將他的手托起。
秦嵬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握著刀,用刀柄托起沈雲屏的手:“少爺的手生的十分好看,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分明是觸碰沈雲屏的手,用的卻是刀。用的是刀,卻又只用刀柄。
令人分不清究竟是親近還是疏遠,只覺得這刀柄冷硬,卻並沒有多少稜角。
“我還是頭回聽人這樣拍我馬屁。”沈雲屏索性任由他用刀柄託著自己的手,露出同樣的笑容,“但拍馬屁,最重要的是在細節上多下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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