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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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指頭頓了頓。
他並不是個蠢貨,自然聽得出這話裡的意思。
如今別院內似雷夫人這類人已認定正盟仍有內賊,所以才讓他有這十幾年偷天換日、洗白保命的好日子,他若供出內賊,或許被廢,或許被囚,但未必會死。
洪指頭抿唇,卻聽另一人已慘聲叫道:“我來說,我來說——圍剿善堂時洩密的那個,與將池盟主行蹤透露出去的那個,本就是同一人!”
別院內眾人大驚,連帶洪指頭也勐然抬頭看去。
只見佟鐵銀趴在地上,捂著仍在流血的肚子,臉上哪兒還能見半分方才的囂張,只剩驚恐與軟弱:“若要我都說出來,現在就為我包紮……我還不能死,我不想死!雷夫人,雷夫人——”
忽聽門外傳來匆匆馬蹄聲與人聲,雷夫人眉頭皺起,見公孫世家弟子自門外奔來,還未靠近,就已叫道:“段盟主來了!”
話音未落,就見早已在方才爭鬥而被殺手撞開的大門外,幾道人影穿過雨簾而來。
領頭的那個並不打傘,雨水沾溼他的鬍鬚和肩膀,腰間長劍上已有些年月的劍穗隨著他走路的步子左右搖晃。
正是段賀年!
第94章
雨雖小了不少,但仍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
段賀年鬚髮皆被雨水打溼,卻並不顯得狼狽,他雙手背在身後,在原本守在門外的公孫世家弟子的引領下走進別院。
沈雲屏見真是段賀年,頓了頓,手中綢布條動如長蛇,將洪指頭的雙手又纏幾圈,確定無法掙脫後,才狀若隨意地丟開。
他本打算找個隱蔽的地方縮著,避免引人注意,同時還能遮風擋雨。
不想一扭頭,早先看好的地方竟已蹲了個人。
那人無聲無息地蹲著,懷裡抱著刀,一瞬不瞬地盯著沈雲屏。
沈樓主驚愕地看她一眼,又扭頭看看洪指頭身後,才確認蹲在那兒的是江判無疑。
她小時候走路就跟貓一樣小聲,如今更似鬼魅一般來去無蹤。
這本該令人忌憚的本事,因放在了磨盤身上,反倒讓沈雲屏十分高興。
因為他已想到,如果方錦還活著,應當也會這麼高興。
這世上不會有人不為自己的朋友高興。
就像這世上不會有人不為三個乞兒能活出這樣的模樣而高興。
那弟子一邊引路一邊將方才情形大致告知,段賀年側耳聽著,獵鷹一般的眼眨也不眨,只有眼神愈發凌厲,比冷風冷雨更令人膽寒。
他的步子還是那樣穩且快,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身體卻好似比秦嵬上次見到他時瘦了一圈兒,臉頰略顯瘦削,雙眉間的川字紋更深幾分,有了些他這個年紀的男人該有的老態。
看來最近這段時間,所有人過得都不怎麼樣。
緊跟在段賀年身後的段若鋒仍是一身月白色衣袍,嘴唇抿起,眉頭微蹙,神情與在渡風城時相比,多出幾分沉鬱。
他側脖頸上秦嵬那一刀留下的傷早已癒合,卻留下一道疤痕。
你若被一個人如此重創過,就很難不會在再遇到這個人時警惕和戒備。
所以段若鋒幾乎在踏進別院的瞬間就看到了秦嵬和他的刀。
畢竟秦嵬和秦嵬的刀,總是很難被人忽略。
秦嵬立在雨裡,早已從頭到尾淋透,卻仍像天下第一自在人,微笑著迎上段若鋒的視線。
卻見段若鋒眼神閃爍,竟率先錯開眼去。
秦嵬一愣。
這位段大公子年少成名,早早便繼承聚雲山莊,頗有些世家子弟的高傲與教養,與人對視,向來不落下風。
怎麼今日卻好似被狗咬了一半急吼吼地轉過頭去?
再向後看去,見段若鋒身後還跟著一白髮老頭。
老頭來時也不知喝了多少酒,走一步要打三個擺子,自進門過來這段距離,就打了不下五個酒嗝兒,兩眼惺忪,神態萎靡,右手不由自主地輕微顫抖。
他跟在段家父子身後慢悠悠地晃進來,卻誰也不看,只盯著別院內那口已在爭鬥中有些受損的大棺材看,好似恨不得爬進去睡上一覺。
別院內眾人見到段賀年,登時鬆了口氣,已有人叫道:“段盟主總算來了!”
“段大公子既然也來了,就說明聚雲山莊也到場了,五大派今日竟聚齊了!”
“那老頭是誰?”另有人詢問,“我怎麼從未見過?不似正盟中人……”
與其他人的喜悅和心頭大石落地的模樣相比,雷夫人的臉上並沒有多少鬆懈,眉頭反倒擰得更重幾分。
段賀年好似聽不到周遭議論與招唿,他不看別人,甚至也沒有看秦嵬或雷夫人。
自踏入別院,他銳利的眼神就始終落在洪指頭,也就是章寬的臉上。
好像今日才第一次認識他!
段賀年腳下沒有絲毫停頓,不顧旁人阻攔,徑直走向洪指頭。
他走得很快,腰間長劍的劍穗擺動的幅度卻不多大。
一個武功頂尖的劍客,劍穗就好似是他的劍的延伸,無論如何晃動,他的劍都不會晃得太厲害。
每靠近一步,段賀年的眼中都好似有怒與恨在燃燒,而每燃燒一分,他就更有力去靠近這一步。
他的劍似乎已恨不得立刻出鞘,將洪指頭的腦袋從他的脖子上削掉——
一把刀。
一把擋在他面前的刀。
雨水落在刀上,刀嵴水光如寒光,冷冷地橫在段賀年與洪指頭與雨簾之中。
段賀年好像終於發現這別院內還有其他人在,他順著刀尖向上看去,這年輕的刀的刀柄上,自然也有一隻年輕的手,年輕的手正長在一個年輕的人的身上。
年輕人有一雙刀鋒一樣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這並非兩人第一次對視,但每一次段賀年都記得清楚。
這江湖上敢如此直視段賀年雙眼的人本就不多,更何況是這樣一雙桀驁不馴的眼睛!
段賀年看著這年輕人,終於開口,說出今日第一句話:“小刀鬼。”
秦嵬笑得與在捉月城時一樣。
他本就是個無論什麼時候都能笑出來的人,被正盟奉為上賓時候的笑,與現在的並無不同。秦嵬微笑道:“段盟主。”
段賀年慢慢道:“當年給你的稱號前加上個‘小’字時,你還不足二十歲,如今不過轉眼間,竟已到了成家立業的年紀了。”
秦嵬笑道:“人活著就會長大的。”
段賀年看著他,苦笑道:“不錯,人死了就長不大了。”
這話令沈雲屏劍眉皺起,裘得索和江判也眯起雙眼,四周眾人眼神更是有些不知要放在何處——無論如何,秦嵬現在還揹著殺死段二的嫌疑。
但段二所作所為如今幾乎已算板上釘釘,實在該死。
看段賀年表情語氣,不似要在此刻追究,但那他畢竟還是段若宇的親爹,眾人一時不知要如何開口。
秦嵬好似聽不出他在說什麼,只嘆道:“有的人活著,就會讓別人長不大,非要他死了才會讓更多好人和無辜人活得舒服些,那你說他到底是長大好,還是早點去死比較好?”
即便早知這人說話比糞坑的石頭還要臭還要硬,四周眾人沒料到他竟然還能說出巨石落糞池一樣,又臭又幾乎能算要殺人的話來,登時倒吸一口涼氣。
段賀年神情黯然,臉上苦笑更甚,卻並不反駁。倒是他身後段若鋒臉上變顏變色,卻咬著牙低下頭,竟也沒吭聲。
如果說秦嵬說話像糞坑的石頭,那段二的所作所為就算大糞本身,濺在聚雲山莊的門臉上,實在讓人抬不起頭。
“小刀鬼說話何必如此刺耳?”已有人出來打圓場。
秦嵬奇怪道:“我說的是洪指頭,他難道不該死?”
說話那人被噎了一下。
“你們以為我說的是誰?”秦嵬虛心請教。
眾人再不吭聲。
如果範遇塵在這裡,他一定會再次肯定自己曾經做出的判斷——寧可吃狗屎,也不要在秦嵬說話的時候插嘴。
段賀年卻並不生氣,他看一看洪指頭,又看一看秦嵬:“你覺得我會殺他?”
“別院內人人都想殺他,因為他本就該殺。”秦嵬道,“但他偏偏還不能死,因為他肚子裡的話只能他自己吐出來,卻不能用刀破開後掏出來。”
段賀年冷冷道:“你一小輩兒都知道的道理,我難道不知道?”
“道”字一出口,段賀年的身體已然飄動起來。
說是“動”,不如說是輕晃,他的劍穗只在半空中劃出個半圓,人就已騰空不見!
他快得好似一道劍光,而劍的光芒在出鞘的那一瞬,就已無法用肉眼追上。
這與洪指頭的輕功不同,因為洪指頭的輕功是為了活命,而段賀年的輕功卻是為了讓劍走得更快!
在眾人驚唿之中,秦嵬刀慢一步,段賀年的劍已然遞到,裘得索更是還未看清段賀年何時出劍,劍就已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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