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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乞兒與沈雲屏心中悚然。這老爺子的武功絕沒有因喪子之痛和老邁病痛而有所倒退,反倒好似更加沉穩精進。

洪指頭雙手被廢,身受重傷,哪有挪動的可能,只向後栽倒,雙腳蹬地向後蹭了蹭,但已晚了。

預想中的疼痛和鮮血卻並未到來。

劍並沒有刺入他的胸膛或是腦袋,而是噼進了他的左腳腳尖!

這一劍夾雜著內力和劍風,雖只刺入半寸,卻聽得撕裂之聲響起,那隻靴子竟一寸寸裂開,露出一隻斷裂的腳。

段賀年一眼瞧見這隻腳掌斷了的腳,好似被一擊重擊擊中,本不該有任何晃動的劍竟抖動起來,整個人身體向後倒退,被段若鋒急忙扶住。

“絕不會錯,”段賀年撫著胸口,喘著氣兒,難以置信卻又恨意叢生地看著洪指頭的斷腳,“是我親手斬下,我絕不會認錯,當年……你真是洪指頭!”

眾人聽得這句,再看段賀年這模樣,還有什麼好懷疑?洪指頭的身份已錘得不能更死。

洪指頭看了看自己的斷腳,又抬起頭來,看著段賀年,唇畔露出一絲冷笑。

段賀年聲音中透著嘶啞沉痛:“你是如何活下來的?當年,我和佟金玉親眼看到你掉下懸崖!”

聽得佟金玉的名字,洪指頭一頓,眼中神色幾經變換,最終只剩譏諷:“段盟主,人要是想活著,總會有很多辦法。”

段賀年怒道:“當年洩密與你的是誰?”

洪指頭兩手被捆,垂在兩腿間的青石地磚上,臉上已不見多少血色,眼神冷得厲害,卻仍笑道:“你何不問問佟鐵銀佟堡主?我看他彷彿很想說一說。”

秦嵬眯起眼,將洪指頭上下打量,三乞兒對視一眼,秦嵬又看向沈雲屏。

四人都覺得洪指頭話裡有話,卻又不確定是在說什麼,沈雲屏不著痕跡地搖了搖頭,秦嵬已然明白他的意思。

現在無論幕後之人是誰,都不敢輕易出手殺了洪指頭,畢竟會有暴露身份的風險。

再看那邊佟鐵銀,好似已傻了一般,趴在地上發愣。

方才他吼出一句後就再不說話,似已經完全沒了想法和主意,連勇氣也不再有了。

看到佟鐵銀,段賀年的眼中已只剩怒火和失望,身形微動,已掠至佟鐵銀跟前,不等眾人反應,抬手便是一耳光。

佟鐵銀被扇得在地上滾了一滾,臉與腹部的大口同時疼起來,登時嗷嗷大叫。

段賀年冷冷道:“你竟還有臉哀嚎?止風堡百年基業,佟金玉泉下有知,才該嚎啕大叫!”

說罷,第二掌就已揮下。

速度之快,令四周上前阻攔的人根本趕不及去拉!

但這一巴掌畢竟沒有落下。

另一人的手已遞到,同樣的快,好似山中勐獸,眨眼便已到面前,同時伸出一手,竟生生接下段賀年這夾雜內力的一掌!

二人手掌相接,內力震盪,落下的雨滴如被氣流吹動一般飛散開。

儘管並非刀劍,但這碰撞已足夠令人驚駭!

再看攔下段賀年的人,不是秦嵬又是誰?

儘管先前已對小刀鬼的武功有所耳聞,但見他接下段賀年這一掌,眾人仍是一驚。

段賀年自己也面有驚異,收起手來,將秦嵬上下掃視,忽然嘆道:“若再等上幾年,這武林中的刀客,真不知還有幾人能在你之上!”

秦嵬微笑道:“刀只是刀,人也只是人,我所求並非一爭長短高低,所以也不在意頭上有多少人。”

他說話語氣從來都不緊不慢,卻總有一股獨屬於秦嵬的傲慢。

這傲慢的由來,就是他從不將許多人看重的東西放在眼裡。

好似這世上俗物太多,已不值得他多看幾眼。

四周人或忌憚或佩服,互遞眼神,唯有沈裘江三人五官緊繃,江判更是從蹲著變為站著。

因為他三人已看得出,秦嵬背在身後的手微微握拳,顯是在按下手掌的輕顫。

能坐穩正盟盟主之位十數年之久,段賀年又豈是泛泛之輩?

不等段賀年再開口,另一道身影已橫在當間兒。

雷夫人鐵槍已收,用另一手按住段賀年肩膀,好似唯恐二人再發爭執,嘆道:“老段,你何必再補一掌?佟鐵銀已是廢了,你再來一下,豈不是要他斷氣?”

段賀年怒火猶在,指著佟鐵銀道:“他若斷氣,我便將他跪著釘在止風堡的祠堂裡,釘在佟金玉墳前!”又對佟鐵銀道,“佟金玉在世時,止風堡風氣何等剛正,我原本只當你是無能,卻沒想你竟是無恥!”

佟鐵銀只顧捂著腹部傷口大叫,畏懼一般縮起身體,再不見往日風光。

段賀年見他這樣,更是失望透頂:“當年事發時,你年紀尚輕,所有事情從沒讓你參與其中,你是如何知道的?”

他顯然已在進門時聽到了佟鐵銀方才的話。

眾人頓了頓。

不錯,佟鐵銀算五大派裡年輕的那個,與晉孟君差不多少,後者對當年事的瞭解多是從過世的親孃晉三娘口中得知,那佟鐵銀又是如何得知?

必定也是有人告知——佟金玉!

一個念頭陡然升起,秦嵬摸了摸下巴,看向沈雲屏。

後者同樣皺起眉,二人眼裡均有懷疑。

再看一旁的趙二堡主和一隻耳,這二人在混戰中均被不同程度的砍傷,雖不要命,但也昏厥不醒。

一隻耳曾在急怒之下提起佟金玉,言辭之間似指出這人死得不明不白,似與佟鐵銀有關。

這兩件事之間難道另有關聯?

但佟金玉武功相當不錯,佟鐵銀難道真能殺他不成?

“爹,”段若鋒忽然開口,低聲道,“今日過來,本不是為了與這等宵小之徒浪費口舌。”

段賀年握起的拳頭終於鬆開,好似蒼老了十幾歲,緊繃的肩膀鬆懈下來,在看到雷夫人時,眼裡好似也被雨水浸溼。

他緊繃的肩膀鬆懈下來,神色間既羞且愧,聲帶沙啞道:“嫂夫人,我如今才知自己無能,愧對公孫世家,愧對公孫大哥,愧對老池……”

秦嵬自入江湖至今十餘載,見段賀年的次數少說也有二三十次,卻還是頭一次見他如此頹然傷感。

雷夫人面露哀色,眾人皆上前勸慰。

段賀年卻掙開旁人的手,轉過頭去,看向公孫明,招一招手。

公孫明雙眼通紅地走上前,段賀年兩手把住他的肩膀,勐勐地拍了拍,喉頭幾次滾動,才道:“我來的路上,緊趕慢趕,起先只聽說你是生病,後又傳來說是中毒,我心裡急得不行,命人帶了許多補品,都在馬車上,你記得叫人去拿……”

他絮絮叨叨,公孫明只哽咽道:“段叔,我本就無事,但若能為我爹正名,我便是真得中毒一回也心甘情願!”

段賀年厲聲道:“再不準說這樣不吉利的話!”

他拍一拍公孫明,又轉過頭,去看池靜波。

池靜波並不上前,不似平日那般提著裙襬盈盈一拜,只拿著劍雙手抱拳。

段賀年並不問她何時練得劍,也不問她為何這十幾年從不與自己說心裡話,只一把將她扶起,看著她的手道:“你年幼時,我曾同你爹爭論過,你這雙手到底是應該繡花寫字,還是應當舞槍弄劍。”

他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你爹說,你娘羸弱,遺願便是要你有能一拳撂倒十七八人的體魄。”

池靜波微笑道:“爹和娘,是這世上最懂我的人。”

“你自幼習武,三歲時人還沒劍高,就已拿著小木劍整日噼砍,兩隻手那時就已磨得出血生繭,疤痕累累。”段賀年拍一拍她的手,雨水似落入眼裡,使得雙眼溼潤起來,“我那時埋怨你爹,不會養女兒……現在看來,幸好你有這一雙手,才能握著劍,沒有放下!”

眾人心中酸澀,紛紛別過頭去。

秦嵬心中卻恍然大悟,難怪池靜波能在明劍門那樣四處監視的環境下偷偷習武,全因這一雙手是幼時就已練出來了。

後來年歲漸長,成了“待字閨中”的大家閨秀,兩手更是常年攏在錦袍袖中,不會輕易示人,哪怕是“章寬”,也畢竟是個外男執事,怎能盯著姑娘的手看?

說到此處,段賀年的聲音更加沙啞:“你爹若是知道你這些年……”

“他若知道,”池靜波笑道,“必定會誇我這一劍練得不錯——他離開前教我的最後一招,就是這一劍!”

她說得輕鬆尋常,好像這是世上最輕巧、最適合她的一劍。

秦嵬卻心中一抖,不由看向沈雲屏。

卻見沈雲屏垂在身側的手五指微微蜷縮,兩人目光在半空相接,停頓下來。

這世上的事情,總有些奇妙的機緣巧合。

今日在這別院內的,除了曾被刀客謝塹指點過的三乞兒與學方錦用鞭的謝翎外,更有池勁晟教出的池靜波。

好似隔著十幾年的時間,當初未能見血的鞭、刀和劍,終在今日遞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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