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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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記得沈雲屏是隨裘家馬車一道來的,與他這批人是前後腳,並未提前趕到。
“原來如此,”段賀年道,“想來沈樓主在捉月城有許多朋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裘得索的身上。
這胖子臉上仍掛著圓滑市儈的笑容,與在正盟裡極力談生意時的模樣並無不同。
裘得索正要接腔,卻聽沈雲屏又道:“我的朋友本就很多,許多人都在我‘朋友’的名單上。”
他柔聲道:“只要我提起一些事情,大家忽然就對我很和善了,也忽然都很樂意當我的朋友。”
裘得索沒再說話。
他心中滋味難辨,因為他已聽出沈雲屏在將他刨出去。
一個主動和八方樓樓主做朋友的人,和一個被迫和八方樓樓主做朋友的人,得到的理解和寬容完全不同。
說話的雖是沈雲屏,但將飯桶刨出去的卻是謝翎。
因為謝翎比這世上的許多人都清楚,飯桶混到今天的位置有多不容易。
一個瘸腿的小乞兒,他擁有的東西本就少得可憐,而他的朋友當然不會允許他將現在已擁有的東西輕易丟下。
裘家以後想要名聲乾淨,自然還是與八方樓隔著一層好些。
這與秦嵬先前不到萬不得已時,決不允許裘得索和江判走到明面上一樣。
好朋友之間想做的事情總會有驚人的相似。
裘得索的嘴唇動了動,將嘴裡的酸澀嚥下,眉頭抽動,倒真有些“被逼無奈”的模樣。
段賀年嘴角抽了抽,不由道:“想來小刀鬼也因此成了沈樓主的‘朋友’?”
沈雲屏背在身後的手直接摩挲,正要開口,卻聽秦嵬已道:“非也,非也。我和沈樓主的關係,難道諸位不知道?”
眾人一愣。
秦嵬奇怪道:“難道最初不是諸位將我跟他強塞進一條褲子裡的?”
猝不及防聽到“褲子”,眾人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沈雲屏背在身後的手十指交握,忍了又忍,才不至於讓自己露出太多表情。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去看一眼裘得索和江判,見這兩人的腦袋低得更狠,好像被自己朋友的丟人舉動壓得抬不起來一樣。
“這話,”無影派掌門自喉管裡擠出一句,“似乎也沒錯。”
“因為我倆被莫名其妙穿上了同一條褲子,所以這一路只好做了一條繩上的兩隻螞蚱。”秦嵬嘆了口氣,“兩個人一旦被串在同一條繩上,就會成為天底下第一親近的兩個人,我倆正是如此。”
沈雲屏很想讓他不要再提什麼褲子,但聽到最後一句,喉頭滾了滾,強嚥下所有的挑刺和糾正,溫聲道:“秦大俠說話實在很有,”他思索了一下,“道理。”
“我本就是個很講道理的人。”秦嵬說。
想到江湖上的各色傳聞,想到至今仍在捉月城酒樓茶肆的說書人嘴裡不斷翻出新花樣的版本,連同段賀年和雷夫人這類極少關心此事的人的臉上,都忽然露出了許多牙疼的表情。
苗真的神情更是痛苦至極,不由道:“段盟主,你當時若是在萬楓莊園,就絕不會問這個問題。”
段賀年的目光在秦嵬和沈雲屏之間遊移,又看幾眼裘得索,最後竟勐然一轉,落在角落的江判身上。
今日來到公孫別院的,幾乎都是與當年事或靈虎鎮一事有關的人,哪怕是裘得索,也與各方勢力有著若隱若現的聯絡,除了江判。
江判在感受到段賀年視線的一瞬間,意識到問題所在。
一個在嘈雜環境裡悄無聲息的人,本就是最奇怪的人。
令江判覺得渾身緊繃的卻並非這一點,而是別院內許多人都已忘記她的存在,但段賀年作為後來一步的人,竟仍能注意到幾乎已淡出中心的她。
這老爺子絕非省油的燈!
沈雲屏與秦嵬自然也注意到段賀年的視線,二人心頭一緊,就聽段賀年道:“這位是——”
一道女聲自大門傳來:“是我孃家侄女,為探路報信,先我一步而來!”
段賀年一愣,轉過頭去。
眾人看向正門,見別院門外,一行身披蓑衣腳帶泥漿的人匆匆而來,領頭那個揭下斗笠,露出一張並不熟悉的中年女人的臉。
“你是?”有人問道。
中年女人眉宇間略帶哀愁和沉痛,聲音卻鏗鏘有力:“我姓陸,陸霞,我夫君曾之武數月前死在靈虎鎮。”
段氏父子二人臉色驟變,別院內眾人聽得這一句,立即猜出這一行人身份。
而一猜出這女人的身份,眾人均是大吃一驚。
嘯山幫在靈虎鎮一事中扮演的角色重要至極,眾人雖早知嘯山幫幫主之妻要前往捉月城,卻也知一路兇險,她必定會小心謹慎躲藏。
卻沒想到她竟敢如此直接在公孫別院現身!
那女人滿面疲憊,眼神卻亮得嚇人,兀自說下去:“他生前雖是個煳塗蛋,卻並不是個應當死也死得不明不白的壞蛋,更不該叫無辜之人為他的死蒙受不白之冤。我嘯山幫來此地,只為公道和良心。”
聽得這句,秦嵬等人心頭微嘆。
再看陸霞等人衣袍下襬已然溼透,站立時雙腳微微分開,顯是晝夜不停地騎馬趕路,已累到了極點。
她本可以躲起來,等風頭過了,或別院內再安穩一些再露面,但她卻沒有那麼做。
因為有些事情,比自己的性命更要緊。
陸霞對雷夫人遙遙抱拳:“我等本要直奔捉月城,半道聽聞少家主病重,才轉道來此,還望夫人莫怪我等唐突。”
雷夫人早知今日各路人馬會在別院齊聚,卻仍在見到陸霞風塵僕僕的模樣時神情動容,身形一晃,已到陸霞跟前,將她扶起。
“靈虎鎮事發突然,尚未來得及對嘯山幫諸位道聲節哀,”別院內已有其他門派的人嘆道,“陸夫人切莫太傷心,此事正盟必有交代,嘯山幫諸位一路辛苦,夫人身心俱疲,不如先去休息休息如何?”
陸霞下頜緊繃,雙唇抿起,一雙眼卻被憤怒和堅持點燃,故而似燃著兩團無法被冷雨澆滅的火焰。
開口的卻並非她,而是雷夫人。
雷夫人不看說話的人,只將陸霞扶得更穩一些,感覺到她的手已因長時間握著馬韁而冰冷僵硬。
這種冰冷和僵硬,她曾在十幾年前也有過。
雷夫人微笑道:“她不必休息。”
“怎麼?”
“她不必休息,”雷夫人慢慢道,“天底下的人,總以為女人死了丈夫就幹不了其他事,需要休息,需要躺著,需要黯然神傷。卻不知道她仍有許多要做的事情,絕不會在愁苦中沉淪,更不會被哀傷擊垮。”
陸霞看著雷夫人,眼中有著淚光,卻更有一層帶著憂愁的笑容。
這世上的許多事,豈非都是來不及去掉憂愁,就要去面對的?
兩個女人的手在雨中緊緊交握,不必多說一言。
人群中有人“咦”了一聲。
眾人轉過頭去,見裘得索挪出來幾步,笑嘻嘻道:“真是巧,真是巧!我在捉月城偶遇一小姑娘,她也自稱是嘯山幫之人。”
這話連雷夫人也是頭一次聽說,段賀年等人更是面露吃驚。
倒是陸霞已開口道:“哦?不知是何人?”
“是一個年輕的姑娘,”裘得索對陸霞恭敬道,“她抱著一把劍,在捉月城徘徊。”
陸霞好似十分激動,衝上前幾步:“可是右邊眉尾處生了一顆小痣的姑娘?”
“正是。”
陸霞含淚叫道:“那正是我女兒曾小柳!她現在何處?”
眾人吃驚不已,段若鋒更是驚愕:“怎麼陸夫人竟與女兒分開行動不成?這是為何?”
卻見陸霞忽地冷下臉來,厲聲道:“為何?因為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因為這樣如果我倆其中一人死在前往捉月城的路上,至少還能有一個趕到!”
“夫人此言何意?”段賀年沉聲問,“我便是段賀年,你若有委屈,只管說來便是。”
“段盟主,久仰大名!”陸霞昂起頭來,頭上不帶任何珠翠,鬢邊幾縷近日來平添的白髮被雨水浸透,緊貼在臉上,“只是我的委屈,亦不知要從何說起——是要從你那與屠青勾結的小兒子說起,還是從這一路上的追殺說起!”
她說得如此直白,偏又最有資格如此逼問,眾人都不敢接腔,唯見段賀年面上血色褪下大半,苦笑道:“若宇……段若宇已死,他有錯處,我絕不包庇遮掩,嘯山幫要說法,我便給說法,要償命,待事情說得一清二楚後,拿我這條老命去償又有何不可?”
其餘人聽得這話,登時發急,想要勸阻,卻被段賀年抬手打斷。
他看著陸霞,又道:“我只希望嘯山幫諸位明白,既已到了捉月城附近,便不必再如此提心吊膽,躲躲藏藏。”
陸霞面上略有緩和,但想起靈虎鎮內段二所為,眼中仍有揮之不去的譏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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