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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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裘得索急忙道:“正是,正是啊!”
“裘家主先別‘正是’了,”苗真叫道,“曾姑娘現在何處?為她安全著想,還是儘快告知我等為好。”
裘得索裝模作樣地嘆道:“我本不知她是誰,只當是個要來捉月城遊玩的嘯山幫閒散弟子,這次來時說起要來公孫別院,她也說想來拜訪一下雷夫人,索性就帶她一道同行。”
眾人大吃一驚:“她竟一直在別院內?”
“正是,正是啊,”裘得索連連點頭,又對段賀年笑一笑,一副不得已的模樣,“裘某一來就趕上少家主出事,實在不好叫曾姑娘露面,只得暫時讓她在馬車上歇息,沒想到事情接連不斷,她就只好歇息到現在了。”
他說得理所當然,好像只是考慮不周而已。
好似正要印證裘得索的話,眾人尚未來得及安排人手去尋裘家停在後院的馬車,就已見雨簾中一姑娘撐傘走出。
她眉梢果然有一顆小痣,一身孝服,懷中緊緊抱著一把長劍,衣襬已被雨水溼透,像是在雨中站了不短的時間。
眼神也好似已被冷風吹透,並不看任何人,只直勾勾地盯著跌坐在地的洪指頭。
孝服將她的臉色襯得比紙還要白,但在看清她的表情之前,所有人都會被她的眼神所震撼。
只因那是一雙恨與怒充斥著的雙眼!
第二眼,所有人都會被她懷裡的長劍吸引。
因為那鑲珠嵌玉的富貴長劍很是眼熟,好像在不久之前,它還掛在段若宇腰間。
唯有陸霞看清來人,終於鬆了口氣,迎上前去:“小柳!”
曾小柳用胳膊夾著長劍,騰出手握一握親孃的手,唇角動一動,像是一個安慰的笑容,但那笑尚未展開,就已被沖淡。
“你便是曾之武之女?”段賀年見她年紀與池靜波差不多大,眼中略有不忍和同情,走上前去,用一個老人才有的聲音道,“曾姑娘,你受了委屈,我段家——”
豈料曾小柳只看他一眼,就繞開來,徑直走下去。
段賀年面色微僵,再看曾小柳,竟不與任何人說話,直直走到洪指頭跟前站定。
洪指頭看到她,原本已平靜的臉上終於有了些變化,嘴唇難以剋制地抽搐幾下。
曾小柳終於開口,說了今天第一句話。
她看著洪指頭,道:“你再說幾句話,讓我聽聽。”
其餘人困惑,洪指頭卻咬緊了腮幫子,一言不發。
“不不,你只需要說一句話,”曾小柳說,“甚至只需要說三個字——‘全殺了’!”
她的聲音鎮定平穩,甚至因口音而顯得有些綿軟,毫不鋒利,但最後三個字冒出,竟有一股濃烈的血腥之氣。
洪指頭仍不說話。
曾小柳冷冷道:“你為何不說?是不是因為知道,你一開口我就聽得出來,當天和段二那畜生一道去悅來酒樓的男人就是你?”
眾人有瞬間的寂靜。
隨即均是驚叫出聲。
靈虎鎮一事如今已鬧得沸沸揚揚,當天在場的人裡已能確定的除了嘯山幫的人外,就是屠青和段二,沒想到竟還有一人。
比這事情更令人震撼的,是那人竟是洪指頭!
陸霞亦面露驚愕,她進門時從未聽見過洪指頭說話,此刻聽女兒如此說起,脫口道:“他是那個大鬍子男人?”
曾小柳緊抿雙唇,點一點頭。
陸霞險些站立不穩,走上前將洪指頭上下打量一番,喃喃道:“是有些像,是有些……”
“此言何意?”苗真驚出一身冷汗,“段若宇難道與善堂也有來往?”
她急忙看向段氏父子,卻見段賀年好似被雷噼到,倒退兩步,被段若鋒扶住。
段若鋒閉了閉眼,勉強回過神來,對曾小柳道:“曾姑娘可以確定?”
曾小柳冷冷地笑了笑:“如果一個人殺了你爹,又幫著要欺辱你的人一道殺你,段大公子,你也會和我一樣確定。”
段若鋒面無血色,眸中痛苦與愧疚交疊,終於低下頭去。
眾人一時鴉雀無聲。
“你——”雷夫人不忍再問下去,她勐然轉頭,厲聲道,“老段!”
五大派之間交情匪淺,但在外人面前,彼此稱唿卻都還算講究,雷夫人多年不問江湖事,更極少如此稱唿已是盟主的段賀年。
但今日,她已是第二次喊他“老段”。
段賀年自頹然中回神,苦笑地看著她。
“人既已到齊,又何必要挪去正盟聚賢堂才能說個明白?”雷夫人道,“道理就是道理,不會因過個百年千年就改變。真相就是真相,不會因換個地方就改變。”
池靜波亦道:“不錯,我爹在世時,也時常開議會以討論江湖事,從不拘泥地點。”
段賀年苦笑道:“嫂夫人何必多言,我已知道你心中所想。”
“哦?”
“在嫂夫人心裡,聚賢堂已不再是議事的地方。”段賀年低聲道。
雷夫人沉默片刻,開口:“錯了。”
段賀年看著他。
雷夫人一字字道:“我想的,是天底下本該處處都是議事的地方,就像正盟的‘正’字,本該是處處都很常見一樣。”
這話說得平靜無比,卻每一字都有它的重量。
好似寒風之中一股熱流暖意,衝得人神魂震盪。
段賀年愣住,聽得晉孟君道:“鎮山劍派已在此,盟主若要議事,我派自然樂意至極。”
在場白道中自有不少正盟門派,似無影派龍江莊這樣前不久剛承雷夫人情的門派,已拋下原本搖擺不定的態度,當即道:“左右議會也是這些人參加,不如今日就講個明白,省得夜長夢多!”
“正是!”
“鬧了一圈,我等還是一頭霧水,實在可笑。”苗真怒道,“若要查靈虎鎮一事,如今嘯山幫之人就在此地,要查當年舊案,洪指頭亦在此,楓山那老鐵匠我也知道,不正巧也在公孫世家麼?索性叫來,一道說個清楚,實不知盟主還有何好猶豫?”
段賀年沉默片刻,再抬起頭時,眼中已是一片肅殺沉穩,輕聲道:“也罷,我已養出那樣的一個兒子,可見心性已老,再等下去,我只會比上一刻更老,一個老人的判斷和想法,總會有許多的錯處,是不是?”
眾人無人敢應。
卻聽那醉酒的老頭打了個嗝兒,含煳不清地嚷道:“你說這話時,就已比之前老了!”
“說的不錯,”段賀年苦笑一聲,隨即抹掉臉上雨珠,將段若鋒推開,負手而立,嘆道,“我已當不得這議會主持之人,還請諸位一道前來,共議此事!”
此話一出,在場之人當即應和。
秦嵬與沈雲屏二人隔著雨簾對視,卻在彼此眼裡見不到一絲的鬆懈與喜悅。
因為雨仍在下。
還未到停歇的時候。
第96章
秦嵬最討厭下雨的天氣。
這不僅僅是因為下雨時天色總會更早地暗下去,他的視線會變得模煳不清,還因為許多麻煩的事情總會在雨天發生,且因為下雨而變得更加麻煩。
好在今日的冷雨至少還有一些用處。
因為雨水總是能將血水沖刷得淡下去。
別院內的屍體和血水不需多久就已被清理乾淨,正堂大門敞開,六把同樣的椅子一字排開。
椅子是再普通不過的木椅,既沒有多華貴的雕刻,也沒有墊上錦墊獸皮。
公孫別院的椅子並不比正盟聚賢堂的氣派,但有時要緊的並非你屁股下坐著的是什麼樣的椅子,而是你坐在這裡時,看到和聞到的是什麼樣的東西。
至少今日坐在別院正堂裡的人,抬頭看到的並非聚賢堂外總是打理得當的花圃才木,而是冷雨之中那口漆黑的棺材。
聞到的也並非茶水和薰香的氣味,而是冷風中被雨水浸透後仍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舒適與溫情固然令人難忘,但能輕易將這些撕碎和掩蓋的,卻總是血和棺材。
因為這兩樣總難免和死亡掛鉤。
人在江湖,最不該忘的並非刀劍,而是死亡!
堂內火盆燒得正旺,但進來的人的衣袍和劍尖兒上還在滴水。
雨水如血水一般將人泡透,卻已無暇顧及。
因為他們忽然發現,這六張座椅今日無論如何都很難坐滿。
畢竟止風堡堡主現在正被抬進來。
他還活著,因為他還能因疼痛而呻吟。
而往日裡代替掌門坐在明劍門位置上的人,此刻雙手被束,由齊小甲親自提進門來。
段賀年率先在正中位置坐下,雷夫人與晉孟君於他左右落座,段若鋒以聚雲山莊繼承人的身份走上前去,目光掃過另一側空著的椅子,頓了頓,略帶猶豫道:“今日寒冷,又淋這一場冬雨,靜波……”
卻見池靜波已大步走來。
她手裡的軟劍從未放下,再不嫋嫋婷婷地挪動,而是徑直穿過正堂大門,目不斜視地自洪指頭身邊走過,繡鞋在地上留下一道溼淋淋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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