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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腳印落在乾淨的地面上,竟好似血水留下的印記。

池靜波在雷夫人身邊坐下,一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隻手拎著自己的劍,平靜道:“我已冷了十幾年,難道還在乎這一時半刻?明劍門今日也已到場,無論是當年事還是今日事,能說明白多少,就說明白多少!”

段若鋒再不開口,只在晉孟君身邊落座。

正堂兩側亦有椅子擺放排開,以便今日到場的各派人士坐下休息。

只是事到如今,能有心情休息的人寥寥無幾。

眾人的臉色和心情一樣沉重,饒是武功傍身,腳步卻也顯出幾分沉甸甸。

卻見沈雲屏竟也跨進門來,悠然自得地負手踱步,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選了一把椅子落座。

這位置正在五大派下手第一個,沈雲屏卻坐得隨意自在,彈一下衣襬上的水珠,又用錦帕將扶手擦一擦,這才肯將手搭在上頭。

隨後才像發現四周人正盯著自己,沈雲屏微笑道:“諸位何不坐下說話?”

“你不請自來,竟還這麼自在,難道真當這是你家不成?”四周人已有些氣極反笑。

“我本就與靈虎鎮一事牽扯,為求證明清白,難道不該來?”沈雲屏奇怪道,“難道正盟的議會,不能坐著?”

雷夫人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剛想說話,就聽另有聲音響起。

“自然可以,我上次去時,不僅坐下,還能喝酒呢。”秦嵬拎著刀,施施然進來,哈哈笑道,“不然你看佟堡主,他還躺著呢,也不見有人說什麼。”

眾人被狠狠噎一下。

上座原本是有給佟鐵銀準備的位置,但此刻,他自然是坐不了了。

佟鐵銀縮在地上,本已因疼痛而麻木的身體因這句話竟好似又有了力氣,掙扎著抬起頭,怒恨地看一眼秦嵬。

卻看見秦嵬瀟灑地坐下,正坐在沈雲屏身旁。

秦嵬囂張跋扈,目下無人,已是江湖人盡皆知的事情。

這不僅因為他時常口出狂言,還因為他從不肯與哪個門派世家親近,一向獨來獨往。

但今天他的屁股卻坐在了沈雲屏旁邊!

眾人神色各異,半晌,無影派掌門終於回過神來,叫道:“小刀鬼嫌疑未清,怎能如此堂而皇之地入座?”

秦嵬並不回答,但無影派掌門也不再需要他回答了。

因為秦嵬已又拔出刀來。

離得近的幾個白道中人當即渾身緊繃。

卻見秦嵬好似並未聽到,慢悠悠地掏出一塊兒破布,擦起刀來。

無影派掌門臉色青紅交疊,終於想起自己究竟是如何跟秦嵬結仇在先——這人不想聽你說話的時候,就會把刀拔出來!

沈雲屏忍了又忍,才使自己沒能笑出來。

他瞥一眼秦嵬手裡的破布,笑容立刻又落下去,驚訝道:“哪裡來的?我先前給你擦刀用的東西呢?”

“忘在先前那套衣服的袖子裡了。”秦嵬全不在意,“我瞧這布料不錯,就撕下一塊借來用用。”

眾人這才覺得這破布眼熟,裘得索已經落座,他胖胖的身體前傾,也看一眼這布,附和道:“的確不錯,像是止風堡下產的布料——”

他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眾人當即扭頭,這才發現被一道捆進來的趙二堡主的衣袍不知何時被扯下一大塊!

立在一旁的嘯山幫眾人顯然是親眼目睹了秦嵬行雲流水的扯布動作,紛紛瞠目結舌地愣在原地,不自覺地打量起這位赫赫有名的刀客。

因被陸霞納入了“孃家人”的範疇,江判此刻名正言順地也進得正堂來,悄無聲息地立在最角落。

沈雲屏一眼掃過去,見江判低著頭,似小時候那樣不動聲色,只將一隻手往身後塞了塞。

她手裡也抓著好大一塊兒扯下的布!

沈雲屏心想,我就說趙二堡主的整個衣襬都被撕掉大半,但秦嵬手裡的卻只有半塊大小,感情是你倆合謀!

他心中又氣又笑,最後竟多出許多無奈來。

三乞兒自幼吃苦,已過慣了窮酸日子,似裘得索這樣的還要為了裝相而改一改,熊瞎子和強磨盤這兩人骨子裡“雁過拔毛”的毛病卻還殘留至今。

沈雲屏將自己的那條錦帕握在手裡,用手背頂一頂秦嵬的胳膊:“何必用晦氣的東西來擦你這把刀?”

秦嵬不自覺地笑了,抬手去接沈雲屏的帕子。

手卻並未直接將帕子抽走,反倒看似隨意地收攏五指,握了握沈雲屏的手。

自踏入別院至今,兩隻手才終於又握在一處。

這動作並沒有多用力,也沒有多顯眼,卻已足夠兩隻手帶著的體溫互相傳遞。

旁人見秦嵬自然地用起沈雲屏那塊兒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帕子擦刀,駕輕就熟的模樣顯然不是頭一回,想來這二人的確早已勾結在一處,心中難免警惕。

唯有坐在二人對面的裘得索一雙小眼睜得老大,嘴巴似乎也想張開,卻被自個兒一把捂住。

他忽然想起年少時謝翎和熊瞎子也常雙手交握,但這不代表秦嵬和沈雲屏方才那一握給他的感覺與年少時沒有不同。

“小刀鬼還能如此鎮定地坐下,”段賀年苦笑道,“想來已是胸有成竹。”

秦嵬尚未回答,就聽曾小柳已抱劍上前:“因為他本就有資格坐下。”

眾人一愣。

“因為他本就與靈虎鎮一事毫無關係。”曾小柳厲聲道。

其餘人中有人釋然地鬆一口氣,有人變顏變色。

公孫明的臉上已露出一絲笑容。

至少這已證明,他並未看錯人。

無影派掌門驚叫道:“曾姑娘難道看到了當天在靈虎鎮行兇之人是誰?”

“不知你問得是哪個‘行兇’之人?”陸霞冷冷道,“行兇,是因為行的是兇惡之事,才能叫行兇。若是殺一個本就該死的壞人,那應當叫‘除惡’,難道不是?”

無影派掌門面有尷尬,無聲地看一眼段賀年。

段賀年臉上只剩黯然,沉默片刻,開口道:“正是。”

“當日在靈虎鎮,我與阿孃隨爹一道前往,事發突然,殺死我爹的是與段若宇同行的大鬍子男人,”曾小柳頓了頓,目不斜視地看著段賀年,“但殺死段若宇的人,我卻沒有看清。”

這話說完,段賀年的身體不由向前傾斜,四周更是有人脫口道:“你並未看清,如何能確定不是小刀鬼所為?那屍體上的刀口——”

“這世上用刀的,並非只有一人。”沈雲屏悠悠打斷,笑著對曾小柳道,“是不是?”

曾小柳道:“不錯。”

“這世上喜歡捅人脖子的,也並非只有一人。”

曾小柳又道:“正是。”

“便是如此,”那人又道,“既沒看清相貌,就很難排除不是某人所為吧?”

秦嵬嘆了口氣。

他極少在這個事情上說話,靈虎鎮事發後,更是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此刻忽然發出動靜,登時令人緊張。

卻聽秦嵬嘆道:“我只是一想到段二公子的那個武功,感覺他就算是輕功跳起來不小心把脖子紮在誰的刀上,也不稀奇。”

眾人咳了一聲,決定再不插話。

段若鋒啞聲道:“小二畢竟已死,說話還需留些口德。”

“不要緊,”秦嵬微笑道,“他活著時,我說話也不留口德。”

段若鋒臉色微變,一手捏緊了自己的劍。

他尚未再說下去,就聽曾小柳已道:“我雖不能確定插進段二脖子裡的是不是無常刀,也不能確定那人相貌,但有一點卻能確定。”

“什麼?”眾人不由問道。

曾小柳指著秦嵬:“他是不是個女人?”

這問題問完,所有人都愣了愣。

連沈雲屏也不由看向秦嵬,見他摸著自己下巴驚歎,忍不住笑道:“我與他這一路同行,可以確定秦大俠是個鐵打的男人。”

“我的確是。”秦嵬苦笑道。

苗真今日不知第幾次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們自然知道你是,”公孫明忍不住打斷,“但這又有什麼……”他一頓,隨即驚愕,“難道?”

段賀年早已回神,眼裡閃過許多詫異。

“不錯,”曾小柳平靜道,“但那日自窗外翻進來,仗義出手且殺死段若宇的人,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女人!”

段賀年勐然站起,最後又默默坐下,只抹一把臉,苦笑道:“曾姑娘,當時——”

“當時段二公子正寬衣解帶,問我今年多大了,還誇我長得漂亮。”曾小柳看著段賀年,“我只恨當時自己手無寸鐵,只能用指甲抓破他的腦袋,段盟主,您驗屍的時候,有沒有在他耳後髮絲間看到我留下的抓痕?”

原來當時雷夫人驗屍時發現的傷痕竟是曾小柳所留!

雷夫人一拍座椅扶手,看向段賀年。

晉孟君也記得此事,當時雷夫人談及時他也在場,聞言面露厭惡,低聲道:“她說的位置和痕跡,是否都與夫人所看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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