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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無差錯。”雷夫人道,“我就說段二那樣的身份和脾氣,若是真有太大打鬥,又怎麼會身上無傷,耳後卻有?原來是這樣。”

眾人登時如吃了蒼蠅一般噁心,幾個原本還站著的人,悄無聲息地坐下了。

你開始為一個人感到不齒且噁心,而非關心時,你就會很想坐下來喝一口熱茶了。

段賀年以手掩面,斜倚在椅上,只露出輕顫的嘴唇。

陸霞按住女兒的手臂,神色關切。

公孫明立在雷夫人身後,他雖有些魯莽,卻是個對這等惡事憎惡的性格,聽得這句,登時濃眉皺起,舒緩語氣:“原來如此,曾姑娘,你若覺得難過,這一茬不必再說更多。”

段賀年終於開口,聲帶隱忍的怒與悲,只道:“是我段家對不住你,姑娘若覺得——”

“我既不覺得難過,也不覺得哪裡不該繼續說。”曾小柳厲聲道,“因為做下惡事的人尚不覺丟人可恥,憑什麼叫我難過?我只覺得後悔!”

她將抱著的那把劍高高舉起:“我只後悔當時沒來得及用這把段若宇自己的劍,捅穿他的胸膛!”

沈雲屏忽然道:“你為何會來不及呢?”

“只因那時我夫君在另一屋與屠青和大鬍子發生爭鬥,身受重傷,臨死前破門而入,向我們報信逃命。那大鬍子緊隨其後,我掙脫段家幾個奴才小廝的束縛,當即叫小柳從敞開的視窗逃跑,壓根來不及補上一劍。”陸霞將女兒拉到身旁,“那大鬍子武功了得,我不是對手,他見段二已無生還可能,提劍便殺來。”

“他就是在那時說話的?”

陸霞道:“不錯,屠青隨後趕到,見到段二,驚慌不已,問那鬍子是怎麼回事,如何處理。那鬍子已殺了過來,當時他只回了一句話。”

陸霞頓了頓。

這一頓,好似讓所有人心頭髮緊。

在場眾人均有一種直覺,此話一旦出口,許多事就已天翻地覆。

段賀年的手從眼上離開,掩住了自己的嘴唇,一雙獵鷹一般的眼緊緊盯著陸霞。

“他說了什麼?”晉孟君強忍著急,溫聲道,“陸夫人,你儘管說,今日在場之人,必會為你做主。”

“做主?”陸霞的眼中閃過許多情緒,似譏諷,似哀怨,“可我要的並非別人來為我做主,我要的是自己做自己的主。”

一旁的池靜波一頓,嘆了一聲。

秦嵬擦著刀,抬眼看一看陸霞,忽然道:“夫人能來這裡,本就是為做自己的主。”

陸霞面色一變,沉聲道:“不錯,正是如此。”頓了頓,又道,“當時,那大鬍子只說了一句話——”

地上的洪指頭忽然渾身顫抖起來。

因為他已想起這一句是什麼。

“他說,‘全殺了,別管是誰,切莫留下一個活口,別忘了當年林子裡險些跑了一個,那位怪罪下來,你我有多麻煩。’”

秦嵬握刀的手驟然收緊,錦帕卡在刀上,唿吸已停了下來。

“當年林子……”段賀年驚道,“他說的真是這個?”

雷夫人勐然站起:“‘那位’?他可有說是哪位?”

“他怎會說完,當時即便是這一句,說得也很含煳,但我的耳力卻好得很,女人的耳朵,有時總會十分敏銳。”陸霞搖一搖頭,苦笑道,“當時小柳已先一步跳出窗去逃命,我為她斷後,因此走得慢了一步,才聽到了後半句。”

一旁曾小柳恍然道:“我說怎麼後頭還聽得幾聲嘀咕!”

“此話你們先前為何不說!”無影派掌門驚道。

曾小柳苦笑道:“我本從未想過什麼善堂什麼洪指頭,我只知道爹被殺了,我與娘險些喪命,若非今日躲在後頭,聽到這人聲音熟悉,也不會將兩件事串在一起。”

“眾人皆知洪指頭已死,誰會想到這個‘當年’竟是十幾年前。”陸霞嘆一口氣,“又有誰會想到,與段若宇同行而來的不是別人,就是善堂堂主洪指頭?”

在座眾人已被這話震到,雷夫人緩緩坐回位置上,均在消化這話中含義。

秦嵬抬頭去看裘得索與江判,卻見這二人也是面露驚愕,登時明白,江判與裘得索此前也並不清楚陸霞竟聽得了這一句話。

江判雖親手斬殺段二,卻為了開路,率先翻窗出去,以便接住第二個下來的曾小柳。

而陸霞畢竟是曾小柳親孃,寧可死在半道,也要為女兒殿後,因此才得以聽全後半句。

所以方才曾小柳質問洪指頭時,只說“全殺了”。

當夜情況混亂,三乞兒甚至只是商量幾句就已決定由秦嵬背鍋,將水攪渾,秦嵬前腳離開,裘得索後腳就已安排好嘯山幫母女二人的去處。

陸霞願為女兒吸引追殺之人的視線,重傷未愈就已啟程,幾經輾轉回去嘯山幫,曾小柳則在裘家庇護下躲藏起來,養精蓄銳。

這母女二人自己還沒有多少交流,且這二人畢竟痛失親人,將大鬍子當做段二的隨從,恨與暴怒必定是衝段家而來,並未深思大鬍子當時這句話的含義。

若非今日於別院內活捉洪指頭,她二人還未必會驚覺在靈虎鎮時已見過此人。

秦嵬勐然轉過頭去,正對上沈雲屏恍然與震驚的目光。

人活在世上,總會有如此多離奇的巧合。

若非三乞兒始終追查,也不會查到屠青,但若非沈雲屏立下八方樓的規矩,便不會有江判潛入其中,借樓裡勢力,查段二行蹤。

若沒有這兩樣,便不會有靈虎鎮的巧遇。

沒有巧遇,也不會有江判當機立斷斬殺段二,保下陸霞曾小柳母女二人,若沒有裘得索掩護、沒有沈雲屏的手下範遇塵參與其中,使得江判得以騰出手來,去兼顧嘯山幫那頭,就不會在此前將陸霞救下。

陸霞與曾小柳但凡缺少一個,都不會有如今如此完整的一句話。

而正是這一句,便再不需要其他佐證。

當年野豬林內,除了洪指頭外,果然還有另一股勢力。

幾個月的奔波逃命,不顧死活地攪混水,不問前路地橫衝直撞,在這一瞬都有了結果。

沈雲屏白皙如玉的臉上染上一層薄紅,這紅很快地被吸進眼底,卻壓得很深,很重。

那混亂的一夜,固然摻雜了許多的算計和謀劃,但如果沒有道義與善意,一切或許早已功虧一簣。

秦嵬心中百感交集,只恨不能與沈雲屏一道大吼大叫一場。

聽得有人另問道:“那您二位這段時日,為何不來正盟說個明白?”

曾小柳擦一擦眼淚,冷冷道:“這位兄臺若是也被姓段的欺辱,難道還會在局勢未明的情況下,找也姓段的告狀不成?”

段賀年與段若鋒坐立難安,最後竟站起身,走下來,愧疚地立在一旁,再不願在受害之人的面前安坐。

又有人問:“二位近日來藏身何處?殺段二的人,似有意栽贓秦大俠——”

秦嵬笑了一聲。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又成了“秦大俠”!

那人頓了頓,面色尷尬,只當沒聽見這一聲:“——才導致如今這場誤會風波,曾姑娘所說的女殺手,大致是個什麼模樣?事後又去了哪裡?”

“女殺手”呆頭呆腦地跟著嘯山幫的人立在一處,嘯山幫的人為表憤怒抱著胳膊,她也跟著抱,聽得這話,也跟其他人一起冷哼。

曾小柳勐然轉頭:“她並非殺手。”

那人一頓。

“仗義出手,救人水火,這本就是大俠所為。”曾小柳道,“她做了她認為最好的事情,救下我與阿孃性命,便自此離開。我不知她姓名相貌,卻知不該用‘殺手’來叫這樣的人。”

江判站在角落,木訥的臉上沒有表情。

這世上的人與事,有時竟會如此簡單。

你伸出手拉我一把的那一刻,就已是“俠”了。

即便這樣的一個人,在江湖中並無姓名。

秦嵬與沈雲屏相視一笑,再看一眼裘得索,見這胖子正努力地擦著汗水,在凳子上高興地扭作一團,偏還要做出不在意的模樣。

絕沒有人想到,這位“大俠”正在此地,且是八方樓裡將所有人戲耍一通的百靈鳥。

絕無人想到,這位“大俠”當年是如何縮在破毯子裡,在寒夜裡哆嗦。

“我母女二人為一大俠所救,保下姓名,又為一大俠費心照料安排,以此躲開許多追殺,得以返回嘯山幫,”陸霞原本蒼白怨恨的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笑容,“還因一大俠冒死周旋,才得以有這數日的喘息。”

陸霞輕聲道:“這樣的人,即便沒名沒姓,也本就是俠了。”

秦嵬的笑容卻侷促地落了下去。

他緊緊地抿起唇,看向裘得索,這胖子的扭動已經停下,搓著兩隻手,盯著自己的肚皮不抬頭。

旁邊忽然伸出一隻手來,在秦嵬的背上拍了拍。

即便不去看,他也知道那是謝翎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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